天津公署,偏廳。
這裡的氣氛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緊繃。
段宏業沒有站在窗前裝深沉,他正坐在一張堆滿零件的長條桌旁。
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瑞士鑷子,正在耐心地調整一個航空儀表的遊絲。
“少帥,南邊那位又摔杯子了。”
陳秉衡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穿那身沉重的特務頭子皮衣,只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他將一封剛拆開的電報放在零件盒旁邊。
“光頭在廣州搞的那個‘民生券’,剛發出來三小時,就被當地的商會給聯手抵制了。他現在正打算帶兵去查抄商會的金庫。孫先生為了這事兒,氣得連晚飯都沒吃。他在電報裡反覆問,段宏業到底是用什麼法子,能讓天津的商人老老實實把銀子吐出來的。”
段宏業連頭都沒抬,手中的鑷子極穩。
“光頭是用槍指著商人的口袋。我是用工廠鎖著商人的生路。這是兩個境界。”
他放下鑷子,輕輕吹了一下儀表上的浮灰。
“告訴我們在廣州的眼線。如果光頭真的動手搶錢,我們就透過香港的洋行,把北方的廉價布匹和洋釘大規模傾銷到廣州。我要讓那邊的百姓看清楚,到底誰的票子能買到東西,誰的票子只能當廁紙。這叫金融空襲,讓他慢慢受著。”
陳秉衡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亮色。
“那小六子呢?他在奉天囤的那些白銀,現在已經堆成山了。他還在電報裡跟我顯擺,說他現在是全華夏手裡現銀最多的人。”
段宏業終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透著股子讓人通體發寒的戲謔。
“讓他囤。等再過幾天,我宣佈所有工業裝置和技術專利只接受工業建設券交易的時候,他手裡的那些銀疙瘩,除了熔了做首飾,連一根螺絲釘都換不到。小六子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還覺得銀子是這個世界的硬通貨。他根本不懂,現在是標準的時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沒有那種以往常見的。站在高處俯瞰全城的特寫,段宏業只是安靜地坐在燈下,繼續他未完成的機械除錯。
徐樹錚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股子硝煙味和汗水味。
剛從軍營回來,那裡正在發放新式的軍餉。
他本想開口詢問下一步的進攻方向,但看到段宏業那種專注的神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份全軍漲餉後計程車氣調查表,輕輕放在了桌角,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門外,第一機械局的煙囪依然在噴吐著濃煙。
那些濃煙在風雪中翻滾,像是一張巨大的保護傘,罩住了這個正在劇烈蛻變的北方心臟。
老王頭揣著新發的餉錢,在回家的路上破天荒地買了一斤豬頭肉。他看著那個在寒風中凍得發抖的賣肉攤主,大方地拍出了一張淡藍色的新票子。
“找錢!少帥發的,跟金子一樣硬!”
攤主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仔細看了看票子上的齒輪,嘿嘿一笑,麻利地切下了最肥的一塊肉。
這一刻,在這個國家最底層的毛細血管裡,一種名為信用的血液,開始在刺骨的寒風中悄然流動。這血流得很慢,但很燙,足以燒燬那個建立在銀兩和欺騙之上的舊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