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板重重撞擊在紙張上，墨味兒在悶熱的廠房裡發酵。
這是《大公報》的印刷廠，此刻卻像是個徹頭徹尾的軍火庫。
五千份報紙在短短一小時內被打包。裝車。
頭版上只有五個碩大的黑體字：實業即國權。
“京城那幫寫文章的急了，正聯名要在報上罵咱們壞了祖宗規矩。”
陳秉衡推開側門，手裡攥著一疊剛繳獲的傳單。
這些紙粗糙得扎手，上面滿是之乎者也的陳腐氣息。
他把傳單往油墨桶裡一扔，濺起幾朵黑色的浪花。
“他們覺得咱們廢了銀兩，是動了孔孟之道的根基。現在正躲在衚衕裡的報館裡，連夜趕稿子呢。”
段宏業站在正飛速運轉的輪轉機旁。飛濺的墨點落在他手背上，他沒去擦，只是盯著那些印出來的字。
“祖宗的規矩保不住大沽口，也造不出坦克。”
他接過一份報紙，指尖用力在標”二字上劃過，紙張發出刺耳的割裂聲，“告訴戴笠，不用去抓這些酸文人。讓他把京城所有報館的紙張供應全斷了。第一機械局的造紙廠，一張草紙都不許賣給他們。順便，把咱們準備好的那套工業普及本，塞進每一捆發往南方的貨箱裡。”
這種打法，比刺刀更疼。
沒了紙，文人的筆就是根廢柴。
“那南邊的孫先生要是問起來，怎麼交待？”陳秉衡扶了扶眼鏡，目光投向窗外那些正整裝待發的運輸車。
“不用交待。孫先生懂什麼是大勢。至於光頭，他現在估計正忙著查抄商會的倉庫，根本沒心思管這些。他越是搶錢，咱們的工業券在南方就越吃香。這就是最好的輿論。”
上午十點，第一機械局的廣播電臺正式開播。
在這個連收音機都是奢侈品的年代，段宏業直接在天津和京城的每一個鬧市區裝上了大功率擴音喇叭。
刺耳的電流聲過後，一個沉穩的女聲傳遍了整條大街。沒有歌功頌德，也沒有枯燥的政令。她只是在讀一串數字：
“今日，天津第一機械局下產化肥一千噸，預計可增產冬小麥三十萬擔。國產1號坦克首臺樣車入列，大沽口關稅全部實現華元結算……”
路邊，一個正準備去典當行換錢的買辦停住了腳。
他手裡攥著幾塊成色不一的碎銀，聽著喇叭裡那串冷冰冰卻又充滿力量的數字，又看了看那些正開往碼頭的。裝滿新幣的卡車。
他突然覺得，手裡這些被摸得發亮的銀子，沉重得像是一種詛咒。
天津公署。
一份加急的密電被拍在了桌上。發報地址不是廣州，也不是奉天，而是東京。
徐樹錚跨步進屋，靴根撞擊地面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三倍。
“少帥，出事了。”
他沒去彙報新幣的流通情況，也沒提那些洋行的反應。只是指了指密電末尾那個特殊的識別碼，那是戴笠安插在日本軍部最深的一根釘子發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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