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的雨汽裹挾著濃重的海腥味，順著大元帥府被踩得泥濘的走廊一路向內蔓延。
一封從京城發出的明碼電報，在半個小時前徹底擊碎了廣州的寧靜。
電報紙邊緣因為受潮而微微卷曲，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生鐵，生生烙在南方各派系首領的眼球上。
先生走了。
這個訊息如同狂風過境，讓整個東山政務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緊接著，這種死寂便被珠江碼頭上淒厲的汽笛聲撕碎。
原本聚集在碼頭等待解除安裝北方棉紗和鋼材的商船，在同一時刻收到了北方第一機械局的航運凍結令。
理由冰冷且不容置疑：“進入國喪期，所有戰略物資進入技術性審計狀態，暫緩離港。”
廣州，大元帥府側樓。
光頭坐在校務室那張有些咯吱作響的木椅上，死死盯著牆上那張貼滿了藍色小旗的全國資源配給圖。
由於過度焦慮，他的呼吸顯得有些急促，在那抹亮閃閃的光頭映照下，整間屋子都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陰冷感。
“校長，汪。胡二位已經在行轅裡吵起來了。為了那個治喪委員會第一副主席的位子，他們連先生的遺容都還沒顧上瞻仰。”
副官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嘲弄。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剛才上海那邊的買辦急電，北方第一機械局在宣佈凍結航運的同時，強行下調了工業券對南方法幣的兌換比率。僅僅一個小時，上海幾家主要銀行的準備金就被那些恐慌的擠兌者抽走了一半。”
光頭猛地起身，靴後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段家那個小子，他算準了我們不敢在國喪期間動武！”
他的聲音透著股子由於無力感而產生的尖利。
“他不是在悼念，他是在用先生的葬禮當掩護，要把我們南方的血給抽乾。去告訴陳公博，讓他帶人去上海，絕不能讓那些工廠停工。如果棉花斷了，廣州的工團明天就能把大元帥府給拆了！”
然而，光頭心裡很清楚，這種叫囂在絕對的資源壟斷面前顯得極其蒼白。南方的黃埔軍校和工廠，現在連每一發子彈的發射藥都得依賴北方化工廠的提純。段宏業只需要在電報機上動動手指，南方的革命火種就會因為缺乏工業油脂而迅速熄滅。
此時的京城，執政公署技術委員會。
壁爐裡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脂香味和潤滑油的味道。
段宏業正坐在一臺巨大的轉盤式電話機旁。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極其普通的深灰色斜紋布工裝，袖口處因為長年接觸精密零件而磨出了一層亮亮的油光。
那件內襯鋼板的防彈背心被大衣遮得嚴嚴實實，但那股沉重的輪廓依然讓他在行動間透出一種如鋼鐵零件般的精準感。
“少帥，上海商會的王主席已經快把電報機給拍碎了。他們願意交出寧滬鐵路三成的分紅權，只求咱們先放行那一批特種合金鋼。”
陳秉衡推門走進來，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還帶著油墨味的求援清單。
“三成？”
段宏業連頭都沒抬，指尖在桌上一張精密測繪的長江水運圖上緩慢挪動，指甲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