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灘。
黃浦江面上漂浮著一層散不去的鐵灰色濃霧，幾艘掛著“北方第一機械局”鋼印的萬噸級貨輪正慢吞吞地靠向十六鋪碼頭。
錨鏈在攪盤的拖拽下，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種由於重工業介入而產生的生冷節奏，正在一點點剝離這座城市舊有的脂粉氣。
辦事處內，空氣被暖氣片烘烤得有些燥熱。
段宏業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幾乎覆蓋了整面牆壁的“華北電網即時監控圖”前。
桌上的電傳打字機發出一陣急促的“噠噠”聲，幾條關於廣州政局的最新密報順著紙帶緩緩滑出。
“少帥，光頭在黃埔島搞了一場祭旗儀式。汪。胡二位現在只能在行轅裡發傳單。根據咱們的監控，廣州全城的電訊通道已經在三小時前被教導團物理掐斷了。”
戴笠快步走進室內，腳步輕捷得幾乎沒有任何震動，手裡攥著一份剛透過保密線索整理出來的評估表。
“一個優秀的連長，二流的戰略家。”
段宏業連頭也沒抬，視線依舊鎖死在那組關於“電力波峰”的資料上。
“他那種上位方式，是在給系統的內耗係數瘋狂加權。”
段宏業隨手抓起一支紅藍鉛筆，在那份廣州行政結構圖上劃出了一個冷酷的斜槓。
“殺掉一個政敵，他需要額外派兩個教導團去守住那個位置。封鎖一個碼頭，他就要忍受南方的物價指數上漲百分之二十。這種靠暴力強行維繫的秩序，就像是一臺沒有潤滑油的蒸汽機，轉得越快，金屬間的磨損就越接近崩壞的閾值。他看得到槍桿子，卻看不懂支撐槍桿子的能量守恆定律。”
這種將整個政治版圖視為巨型工廠流程圖的邏輯，在這一刻表現出了一種降維式的冷徹。
蔡公館，小會議室。
厚重的絲絨窗簾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
室內沒有燈，只有一臺最新式的幻燈機正發出嗡嗡的低鳴，在白色的幕布上投射出一組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比曲線。
江浙財團的幾位核心首腦——虞洽卿。張嘉璈等人，此刻正襟危坐。
這些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買辦，此時卻像是一群正在接受審判的被告，目光在那些冰冷的線條上顫抖。
段宏業站在投影的光柱前，他的身影被拉得極長，正好覆蓋了幕布上代表著“南方生產成本”的那道最高峰。
“諸位請看。”
段宏業拿著一根細長的。用高強度鎢鋼製成的教鞭，在螢幕上重重一點。
“這是南方的棉紗指標。由於廣州政府在半個月前強行徵收了革命捐，導致南方的動力成本上升了三倍，物流損耗增加了百分之四百。而這道藍色的線……”
他將教鞭指向另一道幾乎平滑的低曲線。
“這是北方第一機械局在天津。唐山建立的標準化樣板。透過統一的高壓電網配給，每一錠紗的成本被鎖死在了這個數值。名分這種東西，可以寫在報紙上給校長看。但原材料和利潤，是實實在在裝進諸位口袋裡的。你們選哪邊？”
會議室內死寂一片，唯有幻燈機散熱風扇轉動的細微聲響。
虞洽卿摘下老花鏡，用顫抖的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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