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滾的赤色熱浪順著一號高爐的觀察孔噴湧而出，將唐山冬夜的寒氣瞬間撕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與礦石還原時產生的焦灼感，灰濛濛的雪花尚未靠近廠房頂棚，便在半空中被升騰的高溫直接汽化，化作一陣陣扭曲的虛影。
段宏業正站在距離爐臺五十米開外的排程平臺上。
由於內襯裡緊貼著那塊沉重且不透氣的碳化硼防彈板，他在這種足以融化油脂的高溫環境下感到胸口一陣陣發悶，汗水順著脊椎滑落，被體溫烘得滑膩刺癢。
但他沒有解開哪怕一顆領釦。
這種由物理重壓帶來的束縛感，反而讓他在這片喧囂的鋼鐵荒野中，感受到了一種足以維持理智的。受控的壓迫力。
“少帥，出鐵口的壓差指標偏離了三個單位。”
小六子跨過地面上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快步登上了平臺。
他那雙曾經只習慣於玩弄馬鞭和勃朗寧手槍的手，此刻套著一副被火星燒得斑駁的厚鹿皮手套，指縫間嵌滿了黑色的焦炭粉塵。
“那幫從漢陽廠過來的老夥計，不肯按德國顧問給的‘風壓溫控表’走。領頭的劉老怪在那兒敲鍋臺，說他閉著眼聞味兒就能知道爐子裡是結渣還是出水，不信咱們那個什麼‘引數化作業’。”
段宏業的眼神里掠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這種人，對任何無法量化的直覺都抱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敵意。
“帶我去風口平臺。”
高爐底層的控制室燈火通明。
幾十名赤裸著脊背。皮膚被爐火烤成紫紅色的老礦工正圍坐在一起，空氣中充滿了汗臭味和濃痰砸在石灰地上的聲響。
“什麼二氧化碳濃度？老子燒高爐的時候，那些洋毛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爐膛呢！”
領頭的劉師傅滿臉橫肉，手裡攥著一柄生了鏽的鐵釺，唾沫橫飛地對著一名侷促不安的年輕技術員吼道：
“火太旺了會燒穿爐襯，火太瘟了鐵水出不來。聽風哨的聲音就知道該不該加風，這叫本錢！你們那張破紙管個屁用！”
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連串冷清且頻率極高的撞擊聲。
段宏業走入室內，原本嘈雜的喧鬧聲像是被一刀切斷的電訊訊號，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沒有直接開口訓斥，而是走到那塊寫滿了化學方程式和壓力常數的黑板前，指尖劃過那行關於還原反應的公式。
“劉師傅。”
段宏業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枚冰冷的探針，穩穩地扎進了這個舊式秩序的縫隙裡。
“你所謂的本錢，在我的實驗室裡，是每分鐘三萬立方米的高壓熱風和1500度的爐底恆定溫度。如果你不按德國專家的風口壓力錶操作，一號高爐的焦比會平白上升15%。”
他轉過頭，盯著劉師傅那雙因為酒精和爐火刺激而佈滿紅血絲的眼。
“這多出來的 15%，足夠北方第一機械局在年前再拉出十輛國產一號坦克的底盤鋼。你燒的是鐵，但在我眼裡，你燒的是整個五年計劃的容錯率。”
段宏業從兜裡摸出一枚錶殼微涼的精密計時錶，“咔噠”一聲，清脆地按下了秒錶。
“從現在起，如果你按照標準化作業書開爐，出鐵後的獎金翻三倍。如果你堅持用你的‘耳朵’去賭這臺價值四百萬大洋的高爐，我會以‘破壞國家資產罪’把你交給徐樹錚。他那邊的審訊室裡，可沒有這麼熱乎的暖氣。”
劉師傅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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