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濃煙順著垂直的排氣管噴湧而出，瞬間在昌平荒蕪的凍土上空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這種混合了劣質柴油和高溫潤滑油的焦灼氣味，正以一種極其霸道的姿態，強行覆蓋了這片古老原野上那股腐爛的麥稈味。
對於昌平的老百姓來說，這個臘月註定要比往年任何一個寒冬都要冷酷，因為他們面對的不再是土匪的快馬，而是一群鐵甲履帶的怪獸。
段宏業正站在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土坡頂端。
在他腳下，原本平整的土地正被幾臺由國產一號坦克底盤拆掉炮塔改裝而成的重型牽引機，像撕扯舊抹布一樣輕易翻開。
“少帥，履帶的抓地力在凍土層上表現極佳，每小時的深耕效率達到了兩點四公頃。”
小六子哈著白氣，從那臺正劇烈抖動的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但這附近的村子炸了鍋。帶頭的王鄉紳，昨天糾集了幾個村的保甲，說是咱們翻壞了他們家的龍脈，甚至想把鐵釺捅進咱們的傳動箱裡。”
段宏業俯視著坡下那群蜷縮在陰影裡的村民，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屬於上位者的憐憫，唯有計算。
“他們怕的不是龍脈，是怕自己手裡那把生了鏽的算盤，再也撥不動了。”
對於段宏業而言，拖拉機不僅是農具，更是他用來物理拆解舊社會宗族關係的“攻城錘”。
他很清楚，北方的五年計劃需要天文數字的工業人口，而這些人口被鎖死在低效的。原始的手工勞作中。
這種基於內燃機的動力輸出，可以用最直觀的物理公式來量化。
“把王鄉紳帶上來。”
段宏業的聲音不高，卻在寒風中透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片刻後，幾個穿著黑布棉長袍。戴著瓜皮帽的鄉紳被憲兵從人群中推了出來。領頭的王老太爺強撐著膽子，乾枯的手指在大袖裡劇烈顫抖，他看著那臺正發出咆哮的鋼鐵怪獸，眼神里充滿了對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恐懼。
“少帥……這，這開荒本是積德，可您弄了這些鐵牛，把地裡的氣脈都碾斷了。祖宗傳下來的地，哪經得住這麼折騰？後生們現在都沒了活計，長此以往，這人心可就散了啊……”
“人心散不了，只是你們的租子收不到了。”
段宏業走向王老太爺，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米。由於防彈背心的支撐，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如山巒般的物理壓迫感。
“王老太爺，你那幾頭瘦牛和那十幾張爛木犁，一畝地要收佃戶三成的租子。而我這臺機器，只要併入北方第一拖拉機站，一畝地的能源折算成本不到你那頭牛的五分之一。你覺得，那些後生是願意繼續給你當牛做馬，還是願意坐在我的駕駛座上領北方工業券？”
王老太爺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關於鄉紳情分和祖宗家法的說辭，在段宏業這種將生存成本精確到小數點後的邏輯面前，徹底失去了立足點。
“從明天起，昌平試驗田周邊五十里，全部實行以地入股。”
段宏業轉過身，指著那臺正噴吐火焰的鋼鐵怪獸，語氣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願意交出地契換取北方重工原始債券的，我保證你們明年的收益至少提升百分之二十。那些想守著祖墳餓肚子的，我不攔著，但我的化肥和種子配給，只會流向接受標準化的土地。這就是我的規矩。”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並軌。段宏業透過掌握最先進的生產工具，強行剝奪了舊地主階級作為中間商的資格。
在這個時代，不掌握內燃機動力的人，註定要被這種每分鐘數千轉的邏輯碾成歷史的殘渣。
夜幕降臨，昌平的原野上點起了幾盞巨大的煤氣燈。
慘白的光柱橫掃過積雪，將那些正圍在拖拉機旁邊的年輕農民映照得面色赤紅。小六子正站在一臺機器的引擎蓋上，手裡揮舞著一本用簡體字印製的《初級農機維護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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