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裡的景緻與其他國度的花園截然不同。沒有小橋流水,沒有奇花異草,取而代之的是利用火山地熱與特殊鍊金術強行催生的、種類稀少卻極盡妖異之能事的耐熱植物。巨大的、色澤暗紅如凝血的“焰心蕨”如同怪物的觸手般從灼熱的巖縫中探出;散發著熒光、花瓣如同跳動火苗的“磷火蘭”在硫磺霧氣中若隱若現;還有一種全身佈滿尖刺、能自行噴吐灼熱氣息的“噴嚏灌木”,看起來危險而古怪。
艾力克斯並非為賞花而來。他是在查閱一份記載了古代火山植物與鍊金材料關聯的金屬板後,想要實地對照一下,才信步走到了這附近。空氣中濃郁的硫磺味與各種植物散發的、或甜膩或刺鼻的異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腦發脹的氣息。
他沿著一條鋪著黑色火山岩碎石的小徑緩步而行,目光掃過那些奇形怪狀的植物,與腦中記憶的圖文印證。就在他經過一片特別茂密、幾乎有一人多高的暗紫色花叢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花叢深處的一抹異色。
那是一片極為妖豔的花海。花朵呈喇叭狀,顏色是一種深沉近黑的紫紅,花心處卻泛著詭異的金色紋路,在永焰石和火山背景光的映照下,散發著迷離而不祥的光澤。空氣中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正是源自於此。
而在這片詭異花海的中央,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微微彎腰,似乎在仔細端詳著一朵盛開的花。
那人身穿一件色澤比花朵更加暗沉、繡滿了複雜金色咒文的寬大袍服,不是官袍,也不是常見的神官袍,式樣古怪。即使只是背影,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扭曲與不協調感。
艾力克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直覺在尖叫,提醒他眼前這個人,以及這片花,都透著濃濃的危險與不詳。他不想與之產生任何交集,正欲悄然退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花叢中的那人彷彿腦後生眼,猛地直起了身,並以一種極為靈活、卻又帶著幾分誇張扭動的姿態,轉過了身。
一張塗抹著厚重油彩、嘴角咧著誇張笑容的臉,映入艾力克斯的眼簾。正是那個在帝國街頭有過一面之緣(雖然當時艾力克斯並未直接看見)的火之國丞相——傑西卡!
此刻的傑西卡,臉上的油彩似乎比在光之國時更加濃豔詭異,尤其是眼眶周圍,用深紫與靛藍暈染出誇張的陰影,讓他那雙在油彩下閃爍著興趣與審視光芒的眼睛,看起來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毒蛇。
“咦?” 傑西卡發出一聲輕佻的疑惑,目光毫不客氣地在艾力克斯身上掃視,尤其是他臉上的銀白麵具和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衣著。“生面孔?這副打扮……桀桀,莫非就是陛下新封的那個……‘寒戟將軍’?”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尖利滑稽的腔調,在甜膩的花香中顯得格外刺耳。
艾力克斯心中微沉。他確實不想與這個看起來就性情古怪、危險莫測的傢伙有任何牽扯。但對方已經注意到了他,而且一語道破了他的身份,顯然在帝國地位不低,訊息靈通。
略一沉吟,艾力克斯停下了轉身的動作,面具對準傑西卡,用他那略顯生澀卻力求準確的火之國語,以一種不卑不亢的語氣回應道:“是。我是……艾斯。見過……大人。” 他謹慎地沒有使用“丞相”這個稱呼,因為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在此時此地表露身份。
“艾斯?桀桀……” 傑西卡歪了歪頭,做出一個誇張的思考表情,“名字倒是簡單。不過……” 他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艾力克斯,尤其是他那身在火之國看來過於“保守”和“灰暗”的衣著,臉上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嫌棄。
“你這身打扮……是從哪個山溝溝裡爬出來的?” 傑西卡撇了撇塗著猩紅唇彩的嘴,“灰撲撲的,一點美感都沒有!還戴著個冷冰冰的面具,見不得人嗎?我們帝國的將軍,哪一個不是威風凜凜、光彩照人?就算是娜婭那個男人婆,起碼鎧甲還知道擦亮點!”
他的話語充滿了刻薄與毫無由來的品頭論足,完全不像是一國丞相應有的言談,倒像是市井中最尖酸的長舌婦。
艾力克斯靜靜地聽著,面具下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對方的挑釁與侮辱,似乎對他毫無作用。
“身為帝國將軍,就該有帝國將軍的樣子!” 傑西卡見他毫無反應,似乎覺得有些無趣,但還是繼續用那種教訓的口吻說道,“多出去走走,看看!看看帝國的繁華,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與美!別整天躲在圖書館裡,跟那些發黴的老古董打交道,把自己也弄得跟個老古董似的!提升一下你的審美,懂嗎?”
艾力克斯看了他片刻,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是。” 他的回應簡短到不能再簡短,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是贊同、敷衍,還是別的什麼。
這種完全不接招、不動怒,甚至連情緒波動都欠奉的反應,讓傑西卡那張油彩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艾力克斯一眼,那目光中的興味與審視更濃,同時也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
“哼,無趣。” 傑西卡甩了甩寬大的袖袍,轉過身,重新面對那片妖異的紫紅花海,彷彿失去了交談的興趣。“好好去準備你的戰爭吧,‘寒戟將軍’。希望到時候,你的本事,能比你的審美和話術……有趣那麼一點點。桀桀……”
他發出一串低沉的怪笑,伸出手,用指尖輕佻地拂過一朵近在咫尺的妖花,然後不再理會艾力克斯,彷彿他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背景。
艾力克斯也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平靜地離開了這片充斥著甜膩毒香與詭異人物的御花園。
直到走出很遠,那股令人不適的香氣依舊縈繞在鼻尖。艾力克斯的目光微微閃動。
曼陀羅……而且是經過特殊鍊金術培育、強化了致幻與神經毒性的變種。那個傑西卡,不僅在這種花叢中漫步,甚至親手觸碰……要麼是有特殊的抗性或解毒手段,要麼……就是本身已經與這種毒性融為一體,或是在進行某種危險的實驗或儀式。
這個火之國,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加……詭異莫測。
而那個丞相傑西卡,絕對是一個需要極度警惕的危險人物。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戰爭的陰雲在那個方向積聚。而在這座“熔爐之心”內,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又潛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與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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