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無垠的海面。單桅小船“海鷗號”(傑拉德臨時起的名)如同巨人掌心的一片枯葉,隨著幽深的海浪無聲起伏。風不大,是露娜勉力感知引導的、利於遠離海岸的側向微風。帆是陳舊的亞麻布,打著補丁,發出輕微的、彷彿隨時會撕裂的呻吟。
船內空間狹小,擠滿了傷員和疲憊的旅人。昏迷的拉娜和加西亞被安置在相對乾燥的艙底,身下墊著眾人湊出的、僅有的乾燥衣物。米雅莉和莉婭娜跪坐在旁,輪流施展著治療術。柔和的藍光與綠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亮她們憂心忡忡的臉。然而,光芒觸及傷者肌膚,尤其是那些被灰敗氣息侵蝕的傷口時,總會激起一陣細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嗤嗤”聲,治療效果微乎其微,更多是在艱難地維持那一線生機,延緩那詭異凋零之力的侵蝕速度。
西芭和伊萬照看著狀態奇異的烏拉諾斯。這位紫發的古老鍊金術士靠坐在一堆纜繩上,雙目依舊緊閉,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但他周身不再逸散狂暴能量,反而內斂得如同深潭,只有眉心處一點極其細微的紫金色符文時隱時現,彷彿在進行著某種緩慢的自我修復。西芭按照他的指示,將一小塊從風之巖帶出的、蘊含微弱能量的晶石碎片放在他掌心。此刻,晶石的光芒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黯淡,元素精神力似乎被徐徐抽走。
皮卡德守在船尾,一邊警惕地觀望後方海面是否有追兵或異常,一邊用他那所剩無幾的水元素精神力,儘可能撫平小船周圍過於紊亂的小型暗流。雪莉則趴在船頭,瞪大了眼睛望著前方的黑暗,試圖充當瞭望哨,但不時因手臂的灼傷痛楚而咧咧嘴。
羅賓和艾爾文站在船艙口,藉著舷窗外滲入的稀薄星光與莉婭娜法杖的微光,低聲商議。羅賓背靠著艙壁,臉色依舊蒼白,握著索爾之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他在強行壓下“諸神黃昏”帶來的嚴重反噬與透支。艾爾文眉頭緊鎖,手中拿著一塊炭筆,在從伊萬那裡要來的、一張還算乾淨的航海圖背面勾畫著。
“情況很糟。”艾爾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沙啞,“米雅莉確認,拉娜和加西亞體內的灰敗力量——她稱之為‘凋零之蝕’——正在持續侵蝕他們的生命本源。常規治療術效果極差,只能延緩。羅賓大哥,你、露娜殿下、皮卡德、西芭、伊萬、雪莉,所有與秋凋或他的部下交過手的人,體內或多或少都有殘留,只是程度輕重。這力量會讓人持續虛弱,生命力緩慢流失,並抑制我們的自愈能力和元素感應。”
羅賓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帶著鹹腥與潮溼黴味的空氣:“能判斷出是什麼性質的力量嗎?毒素?詛咒?還是某種元素變異?”
“都不完全是。” 伊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推了推空氣眼鏡,紫色眸子泛著著微光,“更像是一種……‘法則’層面的削弱與剝離。它作用於生命體最基礎的‘存在’與‘活力’概念本身。米雅莉的治療術是‘補充’與‘修復’,但這種凋零之力是‘否定’與‘剝奪’。正面衝突,我們的治療效率極低。需要找到專門剋制或解除這種‘否定’法則的方法。”
“專門的方法……” 羅賓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掃過艙內昏迷的同伴,心如刀絞。他身為隊長,卻讓隊伍陷入如此絕境。
“不止如此。” 皮卡德回過頭,憂心忡忡地補充,“我們的飛空船損毀在風之巖,這艘小‘海鷗’號最多隻能在近海勉強航行,無法遠渡。物資也快見底了,淡水、食物、藥品……尤其是藥品。我們必須儘快靠岸補充,但以我們現在全員帶傷、還被通緝的狀態……”
“加斯敏和斯庫雷塔老爺子還沒有訊息。” 西芭也抬起頭,溫潤的綠眸裡滿是擔憂,“加斯敏為了拖住寒炎姬,引開了敵人,現在生死未卜。老爺子之前說要留在加羅村附近調查地脈異常,後來混亂中也走散了……”
一個個壞訊息,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每個人的心頭。海風嗚咽,小船搖晃,前路彷彿與這夜色一般,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中帶著虛弱的聲音突兀響起:
“凋零之蝕……呵,萊格利斯那傢伙,倒是把這條路走到極致了。”
眾人一驚,循聲望去。只見靠在纜繩堆上的烏拉諾斯,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那雙紫眸依舊深邃,卻少了全盛時的璀璨與壓迫,多了幾分疲憊與滄桑。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掌心那塊已完全黯淡、化為普通石塊的晶石碎片。
“烏拉諾斯閣下,您醒了!” 西芭驚喜道。
烏拉諾斯微微點頭,目光掃過艙內慘淡的景象,尤其在拉娜和加西亞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弧度:“真是狼狽啊,諸位小友。”
“前輩,您知道如何解除這‘凋零之蝕’嗎?” 露娜急切問道,赤紅的眼眸中燃起一絲希望。
“解除?” 烏拉諾斯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萊格利斯的‘凋零’,並非毒,亦非咒,而是他自身領悟的、觸及萬物‘終末’側面的法則體現。要‘解除’,要麼以更高等的、蘊含‘生命’、‘淨化’或‘創造’本源的力量強行沖刷、覆蓋——比如,” 他紫眸瞥了一眼羅賓,意有所指,“你最後爆發的那種金色的力量,似乎就有點意思,可惜你似乎無法掌控,且消耗殆盡。”
羅賓心中一凜,對方果然注意到了。
“要麼,” 烏拉諾斯繼續道,聲音慢悠悠的,“就需要找到某種天生與‘凋零’相剋、或者能‘中和’、‘轉化’其法則特性的天材地寶,或特殊環境。這類東西,往往存在於生機極度濃郁、或歷經毀滅而後新生的奇異之地。”
“天材地寶?特殊環境?” 伊萬迅速抓住重點,“前輩可知何處可能存在?”
“千年已過,滄海桑田,吾又如何盡知?” 烏拉諾斯搖頭,但隨即又道,“不過,既然你們提及飛空船損毀,需要修理……或許,可以一併解決。”
“一併解決?” 眾人看向他。
“天空島的飛空船,核心在於風元素導流與浮空法陣,側翼破損,修復需特定材料。而能承載、傳導龐大風元素,且質地輕盈堅韌的材料……” 烏拉諾斯紫眸中閃過一絲回憶與算計,“吾記得,在東北方向,距離此處約數日航程(以小船計),有一片被稱作‘翡翠林海’的群島區域。其中最大的島嶼‘蒼翠之冠’上,生長著一種名為‘風吼木’的古樹。其木心歷經風暴淬鍊,輕盈如羽,堅逾精鋼,且天然親和風元素,是修補飛空船翼的絕佳材料。”
他頓了頓,看向艾爾文:“而‘風吼木’生長的核心區域,往往伴隨著一種伴生礦物——‘生命結晶’。此物是龐大生命能量在特殊地質與元素環境下凝結而成,蘊含著精純的‘生’之氣息。理論上,或許能對‘凋零之蝕’產生一定的中和或抑制作用。即便不能根除,暫時壓制、爭取時間,應該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