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林中細枝割面,山風嗚咽。
沈清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右肩火辣辣地痛,衣袍早被燒破,貼在皮肉上,風一吹,痛得她幾乎要咬斷舌頭。
如今她不過是靠著求生的本能與執念,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林裡爬。
那塊包裹證據的碎布已經被汗水與血水浸透,像是貼了一塊燒焦的皮在胸前,她不敢走大道,只能鑽荊棘、繞山路、避光行。
她逃出倉庫時天還未亮,如今夜深,星象西斜,如果方向沒記錯,再堅持一天或許能進松州境內。
她扶樹而行,一步三歪,聽見遠處林後有鳥驚飛的動靜,嚇得連滾帶爬地鑽進一處塌樹後。她在那裡縮了一夜,冷得打顫,火傷處凍得發硬,全身無處不痛。她醒了幾次,又昏了幾回。
正月二十七。
沈清逃出來的第二天清晨,她終於踉蹌走出林子,頭髮黏在臉上,腳底血肉模糊。
前方的山,灰濛濛的,山腳還掛著霧,沈清怔了好久,忽然笑了。
她認得這座山——是她十幾日前,騎著那頭脾氣暴躁的小毛驢,沿山道一路顛簸而來的那道山口。
沈清想:只要再翻過去,就能回到松州。
她一步步走上山路,風大了,山路高處已結霜,她腳底的血早被凍住,又被磨開,再凍住。
太陽爬起來又落下。
沈清意識開始模糊,但卻不肯停,松州兩個字就像刻在腦子裡面的執念,好像是她與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的聯絡,如果真的死,那就死在松州吧……
可她越走越熱,熱得她覺得全身都被火包圍,像還在那個倉庫裡,火在燒,火藥在炸——
“這就是失溫之後的體溫調節失衡嗎?”沈清苦笑,她的理智已經開始無法戰勝軀體的罷工。
是誰的聲音?
她抬頭,卻看見前面山道上,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逆光而立,身著一件青衫,像極了那個在鎮上言之鑿鑿的卜卦少年。
她眨了眨眼,再眨,人影不見了,只剩雪地空空。
“你果然不聽話。”腦海裡浮現那人曾說過的話,她笑了一下,腳步卻一歪,整個人往山石上一倒。
一股血氣從喉頭衝上來,她忍著沒吐,只咬牙撐著,從地上爬起。
身後忽有風嘯,她卻聽成是追兵的馬蹄,心頭一緊,猛地衝向山路更高處。
她一邊跑一邊想笑:“都這樣了,還怕什麼馬蹄聲?”
可她還是跑了,因為身後若真是那群人,她就再無第二次點燃火石的機會了。
腳下一滑,她摔進雪地,眼前一黑——又是幻覺。
她看見自己窩在自己在美國的小公寓的沙發裡,手邊是熱氣騰騰的咖啡,頭上吹著熱乎乎的暖氣,身上蓋著毛絨絨的毛毯……
回過神來,她苦笑:自己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嗎?什麼時候她會迎來自己的最後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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