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張作霖終於熬走所有“關裡來的官”，天下早已大亂，群雄並起，奉系起步，已經慢了半步。
而現在，李景林要做的，就是在這場酒筵之上，藉著馬龍潭的話頭，藉著馮德麟的憤懣，藉著所有人的酒意與血性，把“東北人治東北”這顆思想鋼印，深深打進每一個人的心底。
他不要他們現在造反，不要他們現在獨立，不要他們現在對抗朝廷。
他只要他們記住一句話：東北的權，不該握在關里人手裡，該握在咱們自己手裡。
只要這個念頭生根。發芽。長大，等到辛亥年天崩地裂。清廷崩塌的那一刻，這股念頭就會變成行動，變成共識，變成奉天軍頭們一呼百應。共舉本省都督的決心。
到那時，不必等張錫鑾，不必等段芝貴，不必等趙爾巽，不必等北洋遙控任命——東北人自己選自己的都督，自己掌自己的兵權，自己定自己的未來。
至於法統，李景林心中早有定數。
東北這片土地，守舊力量極強，百姓。軍隊。鄉紳。官僚都是這樣，絕無可能像南方各省那樣倒向革命黨。倒向同盟會。奉系未來的法統，只能繼承北洋，只能依附袁世凱，只能站在北洋派一邊，這是大勢，不可逆轉。
所以，他要的不是革命。
他要的是——清帝退位之後，東北不接受北洋遙控任命的“外來都督”，由本省軍頭共同推舉一位東北人出任都督，擁袁而不附袁，聽調不聽宣，實權握在自己手裡。
如此，奉系便可提前五年掌控東北，提前五年整軍經武，提前五年整合三省，提前五年應對日俄，提前五年佈局天下。
這一步，是歷史的偏差點，是奉系的命運轉折點，也是李景林佈局亂世。縱橫天下的核心一步。
李景林知道，自己該開口了。
他緩緩起身，拱手先向馬龍潭一禮，語氣沉穩：
“馬老前輩所言，字字珠璣，說到了俺們所有東北人的心坎裡了。”
“咱們在關外守土。練兵。剿匪。安民，風裡來雪裡去，出生入死，為的是保一方平安，為的是守疆土，不是為了給關裡的大員做墊腳石，不是為了讓他們來摘桃子。刮地皮。”
“關裡的官，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換了一任又一任，誰真正為東北著想過？誰真正把東北的兵。東北的百姓。東北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們懂咱們的苦？懂咱們的難？懂日俄在邊境虎視眈眈？懂馬匪在山林此起彼伏？懂糧餉難籌。軍械難補。防區難守？”
“不懂。他們只懂升官，只懂撈錢，只懂用咱們的血，換他們的頂戴。”
李景林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
“晚輩年輕，見識淺，但也知道一句實在話——誰守著這片土地，誰就該管這片土地；誰在這裡出生入死，誰就該說了算。”
“關外的事，千頭萬緒，只有咱們關外的人最清楚；東北的兵，只有咱們東北的將領帶得動。帶得親。帶得同心同德。至於關裡的破事，我們不清楚，也不想摻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作霖。馮德麟。吳俊升。湯玉麟等人，語氣加重，一字一頓，把那顆最關鍵的種子，輕輕種下：
“依我之見——將來不管天下怎麼變，東北的人事，總得咱們東北人自己商量著來；東北的統領。都督。主官，也得從咱們這些守土有責。帶兵有實的東北人裡出。”
“對。對！”馬龍潭聞言，頻頻點頭。
張作霖沉默不語，心中似乎思考著什麼。
吳俊升聽完更是搖頭尾巴晃，一個勁的說好。
連一向和李景林不是很對付的馮德麟，竟然也點頭說道“芳宸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