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隊食堂的大鍋灶前排起了長隊。
風從戈壁灘深處刮來，卷著細沙，打在人臉上生疼。陳志強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腳下不停地跺著地，試圖驅散從腳底板鑽上來的寒氣。
前面的炊事員揮舞著大勺，在鋁皮桶裡攪動了幾下，那是今天的午飯——玉米糊糊。
這種玉米麵磨得並不細，裡面混著碎皮和沙礫，煮出來顏色發暗，聞著有一股陳年的黴味。配菜是鹹菜疙瘩，黑乎乎的一塊，切成條，上面還掛著鹽霜。
葉舟排在隊伍中間，領了自己的那份。大半個搪瓷缸子的糊糊，上面蓋著幾根鹹菜條。
他找了個背風的牆根蹲下，也不嫌燙，大口地喝著。粗糙的玉米粒順著喉嚨滑下去，颳得食道微微發澀，但這股熱乎勁能讓人身上暖和不少。
陳志強端著飯盒蹲在葉舟旁邊。他用勺子在糊糊裡攪了攪，舀起一勺送進嘴裡，剛嚼了兩下，眉頭就皺成了一團。
“呸！”陳志強吐出一口渣子，“又是沙子！這哪裡是給人吃的，豬食都比這精細。”
他看著手裡那塊死硬的鹹菜，又看了看遠處巴特爾隊長手裡那塊風乾羊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想吃肉。”陳志強把勺子扔回飯盒裡發出噹啷一聲響，“我想回城吃紅燒肉，吃白麵饅頭。天天吃這種東西，腸子都刮薄了。”
葉舟沒有接話，只是加快了進食的速度。他把最後一口糊糊喝乾淨，用舌頭舔了舔牙齒上的玉米皮，站起身去水池邊沖洗飯盒。
在這裡，抱怨是最沒用的東西。與其浪費力氣說話，不如多吃一口飯，攢點力氣幹活。
下午的任務是挖排鹼渠。
入冬前的土地已經開始上凍，表層的土硬得像鐵板。一鎬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地上只留下一個白印子。
葉舟揮舞著十字鎬，動作並不快，但很有節奏。他腰部發力，帶動雙臂，鎬頭藉著重力落下，深深地鑿進凍土層，然後再用力一撬，一大塊凍土就被翻了出來。
他身上的棉襖早就脫了，只穿了一件單衣，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不遠處的陳志強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他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把自己裹得像個球，動作笨拙遲緩。每一鎬頭下去都顯得有氣無力，挖出來的土還不夠填滿一隻鞋。
監工的老牧民騎著馬在渠邊巡視，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鞭。
“快點！太陽下山前這一段必須挖通！”
陳志強聽到鞭響，嚇得哆嗦了一下。他咬著牙，掄起鎬頭想表現一下。
也許是太急，也許是手凍僵了沒抓穩。鎬頭落下的時候偏了方向，沒有砸進土裡，而是順著堅硬的地面滑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左腳面上。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戈壁灘的寂靜。
陳志強扔掉鎬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腳開始嚎叫。
周圍的牧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圍了過來。
陳志強疼得滿頭大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一邊哭一邊拍打著身下的凍土，聲音嘶啞：“我不幹了！我真的不幹了！這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巴特爾隊長分開人群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陳志強的腳，那雙翻毛皮鞋的鞋面沒有破，看來骨頭沒事，頂多是砸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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