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悶響。
袋口鬆開，滾出來幾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曬得乾透的牛糞餅，每一塊都有臉盆大小，結實耐燒，是牧區最好的燃料。
葉舟看著地上的袋子，又看向古麗米熱。
“阿爸讓我送來的。”古麗米熱解下圍在嘴邊的圍巾，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話時嘴裡冒著白氣，“他說那個管後勤的老王是個勢利眼，肯定會剋扣你的燃料。這鬼天氣，沒火會凍死人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棉襖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帶蓋的粗陶罐子，遞給葉舟。
“拿著，趁熱喝。”
葉舟接過陶罐。罐壁溫熱，燙得手心微微發麻。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奶香味混合著磚茶的清香飄了出來，瞬間驅散了屋裡的黴味。
是鹹奶茶。
在這冰天雪地裡，沒有什麼比一口熱騰騰的鹹奶茶更珍貴了。
葉舟沒有客氣，端起罐子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吞下了一團火，五臟六腑瞬間暖和了起來。茶里加了酥油和鹽巴，既解渴又頂餓。
“謝謝。”葉舟放下罐子，看著古麗米熱，“替我謝謝巴特爾大叔。”
古麗米熱擺了擺手，目光在空蕩蕩的地窩子裡掃了一圈。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葉舟那張只鋪了一層薄薄草蓆的土炕上。那裡只有一床發黃的舊棉被，棉絮板結，根本擋不住地底反上來的寒氣。
“你就睡這個？”古麗米熱皺起眉頭，語氣有些急，“這幾天晚上要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這破棉被跟紙一樣，睡一晚上腿就廢了。”
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事，我不怕冷。”
“胡說八道。”古麗米熱瞪了他一眼，“這裡是新疆，不是你們內地。寒氣進了骨頭，老了全是病。”
她走到爐子邊，熟練地拿起火鉗，將袋子裡的牛糞餅掰碎，填進爐膛。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盒火柴，劃燃一根，點著了引火的乾草。
火苗竄了起來，舔舐著乾燥的牛糞。不一會兒，爐膛裡發出了噼裡啪啦的聲響，紅色的火光映照在古麗米熱的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柔和了幾分。
“明天雪停了，你去一趟團部倉庫。”古麗米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找庫管員老李，就說是我阿爸讓你去的，領一張羊皮褥子。那是給放牧員特批的物資，你是知青，本來沒有，但我阿爸跟老李打過招呼了。”
葉舟愣了一下。
在這個連隊，羊皮褥子是稀罕物。一張硝制好的羊皮褥子，鋪在身下暖和得像火炕，是老牧民們的寶貝。巴特爾隊長把這個名額給他，顯然是冒了風險的。
“好，我記住了。”葉舟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屋裡的溫度慢慢升了起來，爐子散發出的熱量驅散了角落裡的陰冷。
古麗米熱沒有多留。她重新圍好圍巾，把頭巾拉低遮住額頭。
“行了，我走了。”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葉舟一眼，“別省著燒，沒了再去我家拿。阿爸說了，你是幹活的好手，不能凍壞了。”
說完，她拉開門，一頭扎進了風雪中。
門重新關上，將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
葉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動著地上的塵土，但屋裡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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