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深夜。
距離鄭芝龍在醉仙樓“酒後吐真言”中洩露的“後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三日,只剩下最後幾個時辰。
劉香的龐大船隊,已經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花瓶嶼附近那片犬牙交錯的暗礁群之中,船上的燈火全部熄滅,只留下幾艘偽裝成漁船的小船在外面游弋放哨,只等著鄭芝龍的船隊自投羅網。
臺灣海峽南口,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聯合艦隊,也藉著濃重的夜色,展開了戰鬥隊形,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巨網,只在海面上留下了幾艘看似普通的“商船”作為誘餌,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所有參與伏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等待著那“激動人心”的一刻——鄭芝龍船隊出現的那一刻。
然而,在鄭芝龍艦隊所在的隱蔽港灣內,卻是一片令人費解的“平靜”。
一艘艘高大戰船依舊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除了甲板上常規的巡邏哨兵,看不出任何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甚至在岸邊臨時搭建的幾處酒館裡,還有不少水手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大聲划拳喝酒,喧鬧聲和女人的笑罵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彷彿明天只是一個普通的休整日。
“馬大人,您說……劉香和那些紅毛鬼,真的會上當嗎?”旗艦的船艙內,鄭芝龍看著海圖上,馬士英用硃筆圈出的幾個伏擊地點,心裡還是有點七上八下,打鼓似的,“咱們這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連個要拔錨的樣子都沒有,會不會讓他們起了疑心,覺得咱們在耍詐?”
“呵呵,一官,你忘了,你前幾天在醉仙樓是怎麼說的了?”馬士英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笑意,“你說你被我逼得沒辦法,‘後天’硬著頭皮也得走。現在沒動靜,才更像那麼回事嘛!說明你還在‘抗爭’,還在‘拖延’,還在跟本官鬧彆扭,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妥協。等到了‘最後期限’,實在是拖不下去了,不得不走的時候,才更真實,不是嗎?”
鄭芝龍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對啊!老子還在跟您老人家鬧彆扭呢!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出港!他孃的,差點忘了這茬!”
“就是這個道理。”馬士英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的寒星,“讓他們再得意一會兒,等到了子時……哼哼!好戲才剛剛開始!”
時間,在所有人的期待。焦慮和算計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亥時末,子時初。
“咚——咚——咚——”
旗艦上,報時的銅鑼準時敲響,沉悶的鑼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老遠,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幾乎在鑼聲落下的瞬間,那些一直靜坐在各自營帳或船艙中,對著海圖。星象圖和一堆數字苦思冥想的國子監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從懷中取出了那份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密令。
在搖曳的燭火下,他們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小刀挑開火漆,展開了那份來自京師,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皇帝陛下的親筆密令。
只見密令上,並沒有長篇大論的作戰方略,只有寥寥數行簡潔明瞭的字跡,和一些用硃筆畫出的,帶著箭頭。數字和符號的簡易海圖:
“子時一刻,全軍拔錨,沿丙三航線,全速前進!朕預判,敵人一定會設伏於臺灣海峽,令福建,廣東之水師,拖住海峽南口之敵,令鄭芝龍艦隊,與馬士英艦隊,搜尋臺灣北部海域的花瓶嶼,此乃敵設伏藏匿的最佳之地。”
馬士英和鄭芝龍看了密令之後,在看看海圖,大概明白崇禎皇帝的意思了。
既然敵人想在臺灣海峽圍殲他們,那一定會在臺灣海峽兩邊設伏兵,臺灣海峽就那麼區區幾個大點的島嶼,位置合適的,北面只有花瓶嶼,南面只有澎湖列島。
算學生有開始彙報:
“潮汐流向已算,此航線可藉助漲潮暗流,避開海峽暗流區,並於卯時初,抵達花瓶嶼東南三十里海域,形成全面包圍之勢。”
“開花燃燒彈,集中使用於敵旗艦及大型戰船,務求一擊必燃,亂其陣腳!”
“具體接敵方位。炮擊角度。風向修正,參照‘算學參謀’根據即時海況臨時演算結果,臨機決斷,不得延誤!”
“如未遇敵設伏,則沿海峽繼續南下,匯合福建,廣東水師,直取滿刺加。”
落款,只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朱由檢。
“丙三航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