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一根根細密的銀針,不知疲倦地刺向地面,將這座剛剛經歷過腥風血雨的院落沖刷得溼滑而泥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火藥燃燒後的焦糊味混合著新鮮血液的鐵腥氣,在這個溼冷的夜裡顯得格外刺鼻。
李懷安沒有立刻回屋休息,而是裹緊了身上的黑色風衣,獨自一人站在了院子中央。
在他的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具屍體。這就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血滴子”,是京城權貴手中最鋒利的匕首,此刻卻像幾條死狗一樣被丟棄在這北境的泥水裡。
他緩緩蹲下身,雨水順著帽簷滴落,打在其中一具屍體的臉上。那是一張蒼白且扭曲的臉,至死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傳說中的絕世武功,在幾把看似笨重的連發火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李懷安伸手撥開了屍體旁邊的殘骸,那是一個如同鳥籠般的奇怪金屬器械,此刻已被打得變形,藏在裡面的利刃崩斷了數齒。
“這就是舊時代的頂尖殺手麼......”李懷安低聲自語,聲音冷得像這漫天的雨,“輕功絕倫,一擊必殺,卻擋不住密集的彈雨。”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這三具屍體,投向了院牆角落處的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那血跡一路延伸,翻過了高牆,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那是首領“梟”留下的。
“跑了。”身後的陰影裡,親衛隊長低聲彙報道,“帶傷翻牆,速度極快。兄弟們追了一段,但雨大路滑,加上怕中埋伏,沒敢深追。”
“不用追了。”李懷安擺了擺手,語氣中沒有絲毫遺憾,“讓他跑。受了這麼重的傷,他活不過今晚,或者活不過明日。就算他命大活下來,這隻斷了的孤鷹,也飛不回京城那個巨大的鳥籠了。”
話雖如此,李懷安的心中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他轉過身,看向另一側的迴廊。那裡躺著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是屬於清風縣的守衛者。
他走過去,伸手掀開其中一塊白布。那是一個年輕的新兵,臉上還帶著稚氣,胸口卻是一片血肉模糊。這是在混亂中被流彈擊中的,還是在交火中被刺客的暗器所傷,已經無從查證。
“在這場非對稱的戰爭初期,即使我們手握科技的力量,也必須要付出血的代價。”李懷安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堅硬,“這一課,雖然殘酷,但必須要記住。任何時候的輕敵,都會導致這些原本可以活下來的兄弟死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白布重新蓋好,遮住了那張年輕的臉,也遮住了心中那一絲稍縱即逝的漣漪。
“傳我命令。”李懷安猛地轉過身,聲音穿透雨幕,在這寂靜的院落中炸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從即刻起,全城戒嚴!城防營配合巡捕房,對清風縣所有街道。客棧。貨棧進行地毯式搜查。凡是今晚無法出示路引或身份不明者,一律先押後審!寧可錯抓,絕不放過!”
親衛隊長愣了一下,隨即低聲應道:“大人,這是要......清洗?”
“這是為了活下去。”李懷安冷冷地看著他,“‘梟’既然能潛進來,說明城內還有他們的眼線,或者有接應的暗道。我不希望明天睡覺的時候,還有一把刀懸在我的頭頂。哪怕是傷及無辜,也是在這個亂世中必須付出的代價。去執行吧,不用手軟。”
“是!”
親衛隊長敬了個禮,轉身大步跑入雨中,很快,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集結號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李懷安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腳步聲,心中沒有半分波瀾。作為一個統帥,有時候必須把自己的心變成石頭,才能在滔滔濁世中撐起一片天。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註定要雙手沾滿鮮血,哪怕那是敵人的血,還是無辜者的血。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那腳步聲很輕,但在嘈雜的雨聲中,李懷安卻聽得一清二楚。他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了一些,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一把油紙傘撐在了他的頭頂,遮住了漫天的冷雨。
一股淡淡的幽香隨著雨水和體溫飄來,沖淡了空氣中的血腥與火藥味。
“我都聽到了。”姬如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而溫柔,卻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如果你要做惡人,那我就陪你一起做。這滿城的清洗,需要人去梳理文案,也需要人去安撫那些被驚擾的百姓,這些交給我。”
李懷安轉過頭,看著姬如雪。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髮髻微亂,顯然也是剛剛從忙碌中抽身趕來。她的眼中雖然有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你不覺得我太殘忍了嗎?”李懷安看著她的眼睛。
姬如雪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李懷安冰涼的手掌,將一股暖意傳遞過去。她抬起頭,看著滿院狼藉和那些屍體,輕聲說道:“在這個世道,仁慈是對生者的殘忍,也是對自己的殘忍。你若不狠,我們早就死在來清風縣的路上了。這三具屍體和那些殺手,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頓了頓,將身體微微靠在李懷安的肩膀上,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院落裡,尋找著彼此的依靠:“我只是擔心你。這種殺伐決斷的事做多了,人心會變冷的。”
李懷安反手握緊了她的手,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
“有你在我身邊,冷不了。”他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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