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並未因李懷安的冷笑而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將整座清風縣籠罩在一片肅殺的蒼茫之中。城外那堆作為“信件”的屍體已被妥善處理,但那股來自京城的腐臭陰風,卻彷彿還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然而,在清風縣縣城的最深處,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浪正在升騰。
這裡聽不到風聲,只有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鋼鐵胸腔內有力地搏動。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規模封鎖,甚至是全面戰爭,李懷安下達了死命令——擴建軍工廠,不惜一切代價提升產能。
巨大的工棚內,煤油燈將昏暗的空間照得通亮。空氣中瀰漫著煤油。機油和熾熱金屬混合的特有氣味,對於李懷安而言,這是比任何脂粉都要好聞的“勝利的味道”。
姬如雪帶來的那批南方精密機床,此刻正靜靜地矗立在廠房中央,被防塵布遮蓋著,宛如一群沉睡的鋼鐵巨獸。而在它們周圍,原本習慣了掄大錘。打鐵錠的北境工匠們,正戰戰兢兢地圍成一圈,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迷茫。
“都在看什麼?”李懷安大步走入工棚,身上的軍大衣還沒脫下,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花。
“大帥,這......這是神物啊。”兵工廠的老掌櫃趙鐵柱是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師傅,此刻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學徒,雙手在那臺機床冰冷的導軌上摩挲著,卻不敢用力,生怕碰壞了這精密的玩意兒,“以前咱們造炮管,那是拿長鑽一點點硬掏,一天能出一根就算老天爺賞飯吃,精度還得看命。可這機器......它不用人砸?”
“不用人砸,用人腦子。”李懷安走到最核心的那臺裝置前,猛地掀開了防塵布。
灰塵飛揚中,一臺造型猙獰而精密的全自動鏜床顯露真容。這是李懷安根據姬如雪帶來的圖紙,結合北境現有的工業基礎,指導工匠們耗時兩個月改裝出來的第一代重型鏜床。它不再需要工匠憑藉手感和經驗去控制刀具,而是透過精密的齒輪組和導軌,將切削的精度鎖定在毫釐之間。
“趙師傅,還記得我說過的嗎?舊時代的手藝,是靠時間堆出來的死理;新時代的工業,是把時間變成精度的機器。”李懷安拍了拍鏜床冰冷的外殼,眼神熾熱,“今天,我們就讓這北境的第一臺‘蒸汽之心’跳起來。”
“點火!”
隨著李懷安一聲令下,早已待命的鍋爐工猛地拉動閥門。高壓蒸汽沿著鋪設好的銅管瘋狂湧入,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嘶鳴聲。緊接著,巨大的飛輪開始緩慢旋轉,皮帶在滑輪上繃緊,發出“啪啪”的脆響。
“轟——隆——”
第一聲轟鳴響起,整個地面都微微顫抖。趙鐵柱嚇得往後一縮,但下一秒,他的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那根原本粗糙的炮管坯料被牢牢卡死在主軸上,隨著鏜刀緩緩推進,刺耳的金屬切削聲瞬間炸響。但與傳統手工打磨那雜亂無章的噪音不同,這聲音高亢。均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藍紫色的鐵屑如同絲帶般從刀口處飛出,螺旋著落下,在油燈下閃爍著妖冶的寒光。沒有任何人的手直接接觸炮管,完全由這臺鋼鐵巨獸在獨自吞吐。
“看那內壁!”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眾人湊近一看,只見炮管內壁光滑如鏡,在昏黃的光線下倒映出一張張驚愕的臉。沒有一絲毛刺,沒有半點偏差,那是人類手工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完美圓度。
“十分鐘......”趙鐵柱喃喃自語,聲音都在顫抖,“只要十分鐘,就能鏜好一根?老天爺,這得省下多少人力啊!”
李懷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維度的碾壓。當對手還在用泥胚燒製劣質火銃,或者靠著老師傅的經驗製造炸膛率極高的土炮時,北境已經邁入了標準化。精密化的工業門檻。
“這還不夠。”李懷安轉過身,指著周圍空曠的廠房,“趙師傅,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掌櫃的,你是車間主任。我要你把這些機床連起來。”
“連起來?”趙鐵柱愣住了。
“對,連起來。”李懷安走到一旁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刷刷幾筆畫出了草圖,“以前咱們是一個工匠從頭幹到尾,又要鍛打,又要鑽孔,又要打磨。以後,要把工序拆碎。這組人專門負責粗加工,那組人負責熱處理,這臺鏜床負責最後的精鏜。半成品在傳送帶上流動,人不動,料動。”
這就是流水線。
在這個時代,這是一個超越了常人理解的概念。工匠們面面相覷,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鐵匠不再是鐵匠,他們變成了機器的延伸,變成了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
“大帥,那咱們手上的絕活豈不是......”一個年輕的工匠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絕活?真正的絕活,是造出這些機器,而不是把自己變成機器。”李懷安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卻充滿力量,“北境軍需要的是成千上萬根標準一致的炮管,是十萬支隨時能互換零件的步槍。個人的手藝再高,能殺幾個敵人?但這流水線轉起來,吐出的鋼鐵洪流,能淹沒整個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