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北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在官道上揚起一道道白龍。
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正頂著寒風艱難前行。黃蓋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皇權的象徵,即便在這荒涼的北地,也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欽差特使趙進,此時正坐在十六人抬的大暖轎中,手裡捧著那隻紫金手爐,眉頭卻緊鎖成一個“川”字。身為馮保的門生,他此行肩負著特殊的使命——宣讀聖旨,查處李懷安“擁兵自重。私通外敵”的罪名。若是尋常的查案,他尚有幾分把握,但這北境清風縣,傳聞如今已成了李懷安的獨立王國,連朝廷的律法都未必管用。
“老爺,前面就是界碑了,過了這道界,就算進了李懷安的地盤。”轎簾外,傳來貼身太監尖細壓低的聲音。
趙進冷哼一聲,掀開轎簾的一角向外望去。在他原本的想象中,越靠近北境,眼前的景象應當越是淒涼。流民遍野。餓殍載道,甚至是白骨露於野,那才是李懷安“苛政”下的應有之景。唯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宣讀聖旨,將那頂大帽子扣死。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前方時,整個人卻僵住了。
原本泥濘難行的官道,竟然不知何時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碎石與煤渣,路面平整堅實,即便大雪覆蓋,馬車行走在上面也只是輕微顛簸。道路兩旁,每隔十里便立著一根漆黑的鐵桿,杆頂掛著不滅的風燈,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如同一條火龍,指引著方向。
更讓他震驚的是沿途的百姓。
並沒有想象中面黃肌瘦的流民,裹著厚棉衣的商隊牽著駱駝,滿載著貨物正排隊過關。那些原本只能在京城見到的南洋香料。絲綢布匹,竟然在這邊地集市上隨處可見。路邊一座嶄新的冒著白煙的工廠外,工人們正端著熱騰騰的飯菜在大口進食,那股飯菜的香氣順著風飄進轎子裡,竟讓趙進這個欽差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這......這是北境?”趙進有些恍惚,放下轎簾,心中的怒火與傲慢竟莫名被撞得七零八落。
“回老爺,確實......是北境。”外面的管家聲音也帶著幾分顫抖,“據說,這些都是那個李懷安搞出來的名堂。”
趙進沉默了。他原本帶著找茬的心思而來,甚至預備了一肚子的訓斥之詞。可這沿途的繁華與富足,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還沒見面就先抽在了他這臉“皇命”上。若說百姓處於水深火熱,這紅潤的臉龐和厚實的棉衣從何而來?
天色漸晚,儀仗隊行至一處名為“柳泉驛”的站點。趙進本做好了要在透風的破驛站裡受凍的準備,甚至讓隨從備好了額外的被褥。
可當隊伍停下時,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兩層小樓。
樓前,一群身穿整齊青色制服的驛卒早已列隊等候,為首的一名中年人,腰桿筆直,見到儀仗隊落下,立刻上前雙手抱拳,動作標準得如同軍旅中人:“北境商路專員王二,見過欽差大人!奉李縣長之令,特在此恭候大人聖駕。”
“李縣長?”趙進挑了挑眉,這稱呼新鮮得讓他有些不適。
王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容謙卑卻不卑躬:“李縣長有令,欽差大人為天子門生,不遠千里北上慰問邊民,一路風霜勞苦。我等北境子民雖地處蠻荒,卻也不敢怠慢了天家顏面。請大人移步驛站,晚宴已然備好。”
趙進冷著臉走進驛站,準備好的刁難話語卡在喉嚨裡。
驛站內溫暖如春,不知靠什麼法子燒得地熱烘烘的。走進正廳,一桌流水席已經擺好。趙進本以為不過是些山珍海味的堆砌,定是要在他面前炫富。可定睛一看,桌上擺的卻大多是他沒見過的精緻菜餚。
一盤色澤金黃的烤肉,香氣撲鼻,卻不是尋常的豬羊。
“這是?”趙進指了指。
“回大人,這是李縣長特意囑咐準備的,用北境特產的新式飼料餵養的‘白條豬’,肉質細嫩,最是滋補。”王二殷勤地解釋道,倒上一杯熱茶,“還有這茶,並非南方的名品,而是北境本土種植的‘磚茶’,雖賣相粗獷,卻最是暖胃驅寒。”
趙進抿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直下,竟比宮裡的貢茶更有一股野性的醇厚。他又動了幾筷子菜餚,只覺口味極佳,絕非尋常廚子能做。看著周圍那些驛卒和隨行官員們臉上洋溢的自豪與滿足,趙進心中那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竟在這一刻產生了動搖。
這就是李懷安治理下的地方?沒有哀鴻遍野,只有生機勃勃。這哪裡是造反的賊窩,分明是一處世外桃源。
這頓飯,趙進吃得很沉默。他原本想指責李懷安“鋪張浪費”,可看著這些精打細算卻又極具營養的膳食,那一頂頂大帽子怎麼也扣不下去。這種“特殊待遇”,不是奢靡,而是一種無形的震撼——它在告訴趙進:這裡不僅活著,而且活得比京城還要有希望。
與此同時,距離驛站三十里外的一處險峻山口,夜色濃重得化不開。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潛伏在亂石堆後,手中緊握著淬毒的強弩。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下方的山道,那是欽差儀仗隊必經之路。
領頭的一個黑衣人低聲咒罵道:“這該死的鬼天氣,還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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