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日,乾冷的風捲著黃沙,刮過灰撲撲的城牆,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然而,在這凜冽的寒風之下,茶館酒肆之中卻是熱氣騰騰,一種比炭火還要熾熱的流言,正在這座古老帝都的血管裡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那北境的李懷安,如今可是成了‘土皇帝’了!”
說話的是個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平日裡最愛講些野史軼聞,此刻正唾沫橫飛,壓低了嗓子,一臉神秘地對著圍坐的茶客們說道,“咱們那北境,苦寒之地啊,可如今呢?嘿,聽說李懷安在那邊私設錢莊,發的什麼‘銀票’,比咱們戶部的寶鈔還硬通!不僅如此,他還圈了萬頃良田,收留流民,那是圈地自重,意圖謀反啊!”
茶客們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聲四起。
“這......可是真的?皇上不管?”
“管?怎麼管!”旁邊一個尖下巴的漢子插嘴道,眼神閃爍,“聽說他在那邊造了不知什麼妖法鐵車,能日行千里,連北邊的蠻族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手裡有錢,有地,還有兵,這哪是臣子,分明是那唐末的藩鎮!”
這些流言並非憑空而生,而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
司禮監的內書房內,燭火搖曳。
馮保養的金魚在缸中緩緩遊動,他那塗滿脂粉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中捏著一份剛送進宮的密摺。
“大伴,外頭的風聲,是不是有些太大了?”皇帝坐在案前,眉頭緊鎖,桌案上已經堆起了一摞彈劾奏章。清流們的筆桿子向來鋒利,如今更是被潑天的“正義感”驅使,字字句句都要將李懷安拉下神壇,釘死在恥辱柱上。
“萬歲爺,”馮保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風大,才能吹散霧霾啊。外頭的百姓雖然不懂朝政,但心裡都有桿秤。一個邊關守將,若是富可敵國,那必然是搜刮民脂民膏;若是兵強馬壯,那便是心懷不軌。這些,可是歷朝歷代的鐵律啊。”
他沒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在暗示:李懷安功高震主。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沉悶的聲響像是敲擊在他的心頭。他對李懷安是有印象的,那是他在潛邸時的舊部,也是如今大明朝唯一能鎮得住北境的干將。可是,權力是春藥,也是毒藥。誰知道李懷安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會不會生出什麼二心?
“趙進從北境回來了嗎?”皇帝突然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回萬歲爺,趙進公公剛到,正在外候著呢。”馮保微微躬身,眼角的魚尾紋裡藏著一絲狡黠,“說是李懷安託他帶回了今年冬天的‘特產’,還要向萬歲爺謝罪。”
“謝罪?”皇帝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朕還沒問罪,他倒先謝上了。傳!”
片刻之後,趙進躬身走進了內書房。他比之前瘦了一圈,風霜染白了鬢角,但眼神卻依舊清亮。見到皇帝,他重重地叩首。
“奴婢趙進,叩見萬歲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皇帝的語氣淡淡的,並沒有讓他平身的意思,“李懷安讓你帶什麼回來了?是北方的貂皮,還是那所謂的‘精鐵’?”
如果是尋常進貢,皇帝或許看都懶得看。但如今滿朝文武都在說李懷安要造反,這進貢之物,便有了另一層意味。
趙進沒有起身,只是從身後的隨從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回萬歲爺,李大人說,金銀珠玉,俗物也,不敢汙了聖眼。這北境最珍貴的,是人心。所以,李大人特意給萬歲爺帶回了一批‘紙’。”
“紙?”皇帝和馮保都愣住了。
馮保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心中暗笑:這李懷安怕是慌了神,拿些廢紙來搪塞?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趙進小心翼翼地開啟匣子。
裡面沒有金銀的光澤,也沒有珠寶的璀璨。整整齊齊碼放在裡面的,是一疊疊印刷粗糙,但墨跡依然清晰可聞的......報紙。
報紙的樣式很怪,比朝廷邸報大了許多,頭版正中央,用一種極其蒼勁有力的顏體印著幾個大字——《北境日報》。
而在那標題之下,還有一行更為醒目的紅字:皇上萬歲,聖德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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