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扛著駕駛員走到安全地帶,把他放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被火海吞沒的越野車,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掏出手機,撥了第二個電話。
“周大校。油罐車起火了。越野車裡還有一個人——副駕駛座上的,己經失去意識。我剛才只來得及把駕駛員拖出來。火勢蔓延太快。”
話還沒說完,油罐車那邊傳來一聲更猛烈的爆炸,火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後面堵了長長的車龍,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往後跑。遠處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但被堵在車龍後面,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周正陽的聲音沉穩異常:“消防己經在路上了。我讓河北總隊派了最近的三個中隊,預計十分鐘內到。你自己注意安全——油罐車爆炸不是鬧著玩的。另外,高速交警己經在前一個出口分流車流,你在現場維持秩序,別讓圍觀的人靠近火場。”
李建軍掛了電話,轉身對著後面的車龍,提高聲音:“所有人熄火!不要靠近火場!油罐車裡有殘餘汽油,隨時可能二次爆炸!保持距離!不要吸菸!”
路面上,汽油還在蔓延,火苗順著液體的軌跡往路邊躥。李建軍把那個被救出來的駕駛員平放在應急車道的草坡上,掃了一眼他的傷勢:右腿骨折,肋骨可能有裂傷,但生命體徵穩定。那輛白色轎車的女司機己經自己站起來了,臉上的血是額頭的擦傷——頭皮血管豐富,看著嚇人,其實不重。她扶著護欄,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還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全家福——她和丈夫孩子的合照。
“謝謝你……要不是你……”她的聲音還在抖。
“先去安全的地方。這裡還會有爆炸。”李建軍指了指後方。
警笛聲越來越近。第一輛消防車終於從應急車道擠過來了,後面跟著交警的摩托車和救護車。消防員跳下車,水龍齊發,泡沫覆蓋了燃燒的汽油。李建軍跟帶隊的消防中隊長簡單交代了情況,然後退回到賓士車旁。
那個女司機還站在路邊,抱著自己的胳膊,渾身發抖。李建軍從車裡拿了條毯子披在她身上。她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不敢問。李建軍知道她想問什麼,只說了一句:“越野車裡兩個人,一個活著,一個我沒來得及救。”
消防隊在十五分鐘內控制住了火勢。油罐車燒成了一個焦黑的鐵殼,越野車只剩一副骨架。高速公路封閉了兩條車道,堵了十幾公里的車龍在交警指揮下緩緩分流。救護車把傷員送往最近的醫院,消防員繼續用水槍給油罐車降溫,防止二次爆炸。
賓士車重新發動,緩緩駛過事故現場。灰燼從空中飄落,落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場黑色的雪。李建軍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被林晚晴緊緊握著。
“剛才那個女司機,要不是你推那一把……”林晚晴沒說完。
“她家裡還有孩子。”李建軍輕聲說,“照片上,孩子才兩三歲。”
車裡安靜了很久。念安念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個小傢伙在後排的安全座椅上睡著了,小臉歪著,一個摟著另一個的胳膊。
車窗外,灰燼落在柏油路上,被風吹散。前方天空漸漸開闊起來,好像剛才那場大火和濃煙,只是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坎。跨過去了,路還在。
傍晚,車子駛入京城。
暮色中的長安街華燈初上,天安門的紅牆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李建軍拐進那條熟悉的衚衕,在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停下。門虛掩著,院子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放的是京劇,《定軍山》。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
“進來吧。老遠就聽見你的車了。”
李建軍推開門。老槐樹下,林老爺子坐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舊軍毯,收音機放在旁邊的石桌上。他比上次見時又老了一些,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但眼睛還亮著,像兩顆沒熄滅的星。
“外公。”李建軍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林老爺子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瘦得像枯枝,指節凸出,皮膚上全是老人斑,但力道意外地穩。他的手指在李建軍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瘦了。是不是被欺負了?”
“沒有。”
“沒有就好。”林老爺子點了下頭,目光越過李建軍的肩膀,看向門口的林薇薇和念安念平,嘴角慢慢彎起來,“薇薇,把孩子抱過來。”
林薇薇把念安抱到老人面前。小傢伙不怕生,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這個白髮老爺爺。念平被林晚晴抱著,也湊了過來。老人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念安的小手。念安一把抓住,咯咯笑了。林老爺子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衰老的抖,是那種壓在心底太久、忽然被觸動的抖。他低下頭,嘴唇在唸安的小拳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好。都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媽要是能看見,該多好。”
林薇薇低下頭,擦了擦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