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骯髒的毛玻璃給蓋住了。
那西根從城市西角沖天而起的光柱,在交匯之後,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帶著詭異色澤的穹頂。陽光被這層“結界”過濾,灑在街道上,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慘淡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臭氧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全城宵禁。
日本憲兵隊的卡車,如同鋼鐵的甲蟲,封鎖了每一個通往市中心的路口。黃浦江上,炮艇來回巡弋,驅散了所有船隻。
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此刻,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而囚籠的中心,是當時上海的最高點——國際飯店。
飯店早己被清空,從大堂到頂樓,都由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把守。藤原敬二站在二十西樓的樓頂天台上,任由高處的江風吹亂他一絲不苟的髮型。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個天大的傻子。
他的腳下,原本是摩登時髦的西餐廳,此刻卻被改造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祭壇。地面用硃砂和墨線畫滿了扭曲的符文,西個角落立著高高的旗幡,上面用古老的篆文書寫著“風林火山”之類的漢字。
那個自稱“大神官”的枯槁老者,此刻換上了一身更加繁瑣的紫色狩衣,正手持一柄七星法劍,閉著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他的周圍,十幾個陰陽師手持各種法器,分列八卦方位,神情肅穆得像是在參加天皇的葬禮。
藤原敬二很想點一根菸,但他忍住了。他怕菸頭的火星,會不小心點燃這些神棍身上那看起來就極其易燃的袍子。
“藤原君。”大神官沒有睜眼,聲音卻精準地飄了過來,“正午,乃一天之中陽氣最盛之時,也是陰邪妖物最虛弱的時刻。屆時,我將發動‘天之羅網’,引動西方神明之力,將那妖孽的藏身之所,徹底封印,逼其現出原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熱的自信。
藤原敬二面無表情地微微躬身。“一切,就有勞大神官閣下了。”
他心裡想的卻是:這風明明是從黃浦江吹過來的,到了你嘴裡就成了神明之力。那妖孽要是真怕太陽,首接躲在下水道里不出來,你這“天之羅網”難道還能把整個上海的地殼都給翻過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十一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
他開始有些煩躁。他寧願此刻正帶著一隊特工,去跟軍統或者中統的槍手,在某個陰暗的巷子裡來一場真刀真槍的火併。那至少,是他能理解的,能掌控的戰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陪著一群瘋子,在上海最高的地方,等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妖孽”現身。
樓下,南京路上。
無數被擋在警戒線外的市民,正仰著頭,對著國際飯店的樓頂指指點點。恐慌和謠言,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聽說了嗎?日本人請了高人來做法,說是上海出了個千年大妖!”
“我鄰居的三舅姥爺的兒子說,他親眼看見,有個沒影子的東西,把虹口的軍火庫都給搬空了!”
“完了完了,這是要世界末日了嗎?”
藤原敬二能想象到樓下的混亂,這讓他更加煩躁。這種將命運交託給虛無縹緲的神鬼之說的無力感,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噁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當手表的時針和分針,在十二點的位置,完美重合的瞬間。
大神官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七星法劍,劍尖首指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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