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陪都，霧氣濛濛。
一所臨江的大學校園裡，簡陋的佈告欄前，總是圍著一群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的學生。國難當頭，書本的重量，有時竟比不上一張徵兵令。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貼著一張更不起眼的招募啟事。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沒有許諾軍功爵位。只有幾行娟秀的鋼筆字。
“誠聘英才，共赴國難。凡精通機械、冶金、化學、電氣者，不問出身，不限年齡，皆可一試。事涉絕密，一經錄用，需與過往斷絕一切聯絡，隱姓埋名，生死不計。報國無門者，此處即是通途。”
落款，只有一個模糊的印章——“燧人氏計劃”。
幾個月來，類似的招募啟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後方的各個大學、研究所，甚至是難民營的技術人員登記處。
負責這一切的，正是蘇晚螢。
她不再是上海灘那個運籌帷幄的軍師，而是化名“李文靜”，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木訥的教育部專員。她的足跡，踏遍了昆明、成都、重慶，凡是有知識分子聚集的地方，就有她和她那張神秘的招募啟事。
條件苛刻得近乎不近人情。
面試的地點，是一家普通的茶館。
一個頭發花白，在兵工廠幹了一輩子的老鉗工，聽說有地方能讓他放開手腳造東西，二話不說，捲起鋪蓋就來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文靜秀氣的女娃，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講著自己能用車床加工出多高精度的膛線。
蘇晚螢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這個計劃，需要你從此消失，家人以為你死了，朋友再也找不到你，你願意嗎？”
老鉗工的唾沫，卡在了喉嚨裡。他沉默了半晌，渾濁的眼睛看著窗外江面上艱難前行的貨船，最後，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
“願意！老子這把骨頭，埋在哪不是埋？能多造幾桿好槍，讓前頭的弟兄們少死幾個，值了！”
一個剛從德國留學回來的化學博士，因為不願給腐敗的官僚當門客，被排擠得只能在中學教書。他看到啟事，抱著一絲希望前來。
蘇晚螢問他：“我們的工作環境，可能比你想象的任何地方都要艱苦，沒有掌聲，沒有榮譽，甚至沒有名字，你所做的一切，可能永遠不會被世人所知。你還願意來嗎？”
年輕的博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李小姐，我們讀書人，講究的是立德、立功、立言。如今國難當頭，立德無從談起，立言蒼白無力，唯有立功，方能不負此生所學。只要能報國，我願意做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
……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懷揣著工業救國夢想，卻又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技術人才，被蘇晚螢從茫茫人海中，篩選了出來。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純粹。
純粹的愛國，純粹的技術，純粹的，願意為這個國家付出一切的決心。
當集結的日期到來時，十幾個人，按照信上的指示，在不同的時間，來到了重慶郊外一個廢棄的碼頭。
一輛蒙著厚厚帆布的軍用卡車，早己等在那裡。
“各位先生，歡迎加入‘燧人氏’。”一個穿著黑衣的精幹漢子，正是阿強，對著他們微微躬身，“上車前，請允許我，為各位戴上這個。”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卷黑色的布帶。
“這是規矩。”
沒有人反對。他們默默地，讓阿強將他們的眼睛，用厚厚的黑布，一層一層地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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