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的訊息像一場洪水,從收音機裡衝出來,漫過了整個中國。
重慶在放鞭炮。據說鞭炮放了三天三夜沒停,整條朝天門碼頭被紅色的碎紙屑鋪成了一條毯子,踩上去能沒過腳踝。成都的茶館老闆免費供茶,喝到茶葉都泡成了白水。昆明的西南聯大學生們把宿舍的被單撕了做橫幅,掛在校門口——被單是白的,字是墨汁寫的,大到隔著兩條街都看得見:“還我河山!”
米倉山沒有鞭炮。
這地方離最近的集鎮都有幾十公里山路,鞭炮運不進來。
但陳正搞了另一樣東西。
他讓羅森伯格教授把庫存裡那批過期的曳光彈——本來打算回爐重新灌藥的——翻出來。兩百多發,紅的、綠的、白的,五花八門。
當天晚上,基地後山那片豎著三十七塊碑的空地上。
“放!”
阿強拉動了那挺被架在石頭上的MG42的槍機。曳光彈拖著五彩的尾焰劃破了夜空,紅綠白三種光芒在漆黑的山谷上方交織、散落、熄滅。
不是禮花。比禮花粗獷、暴烈、難看。
但八十個人站在碑林前面,仰著頭看那些光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嫌醜。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又哭又笑。
那個化學系的學生——眼鏡己經修好了,鏡片用魚膠粘的,中間有一條歪歪扭扭的裂紋——他沒仰頭。他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一個老工人拍了拍他的後背。“哭啥,打完了。”
“我——”學生的聲音從指縫裡鑽出來,黏糊糊的,“我就是——想給我爹媽寫封信。他們還不知道我活著呢。”
老工人的手停在他背上,沒再動。
過了好一會兒,老工人說:“回頭找蘇小姐,她有法子寄信。”
曳光彈放了十分鐘就放完了。山谷重新歸於黑暗。
只有碑前那幾支菸的紅點,還在一明一滅地亮著。
……
七月下旬。基地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外面是舉國歡騰,裡面是悶頭苦幹。
陳正用了整整十天,才把身體恢復到能獨立行走的程度。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還是麻的,捏不住細物件。蘇晚螢說神經修復是個慢功夫,急不來。
他沒閒著。身體廢了,嘴還能用。
第一件事:兌現承諾。
早在建立基地的時候,陳正就說過一句話——“槍可以停,書不能停。”
“燧人”學校。
名字是蘇晚螢起的。燧人氏,鑽木取火的那位老祖宗。她說這個學校教的不是“知識”,是“火種”。
校舍就是基地裡騰出來的三間溶洞側室。最大的那間做教室,能塞西十個人。第二間做實驗室,放著羅森伯格蒐羅來的各種儀器和材料。第三間是圖書館——說“圖書館”有點誇張,其實就是把蘇晚螢整理出來的那兩套技術資料的備份,連同陳正從空間裡翻出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教材和手冊,分門別類碼在了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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