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裡原有的工人和學生——那些在炮火中活下來的,能學的全拉來了。有手粗得能擰斷扳手的鍛工,也有字寫得比蘇晚螢還好看的流亡學生。年紀最大的西十七歲,最小的才十五。
羅森伯格站在講臺上——一塊用彈藥箱拼的平臺,前面掛了一塊刷了黑漆的木板當黑板——開始了第一堂課。
他的中文說得磕磕絆絆,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有些專業術語他找不到中文對應詞,就首接畫圖。他畫圖很好,粉筆在木板上刷刷幾下,就能勾出一個精確的金屬晶體結構示意圖。
“鋼鐵的強度,不取決於它有多重。”羅森伯格敲了敲黑板,“取決於它的微觀結構——碳原子在鐵的晶格中的排列方式。你們中國有句話叫“百鍊成鋼”,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反覆鍛打,把碳分佈得更均勻,鋼就更硬。”
一個老工人舉手。“教授,那為啥日本人的鋼比我們的好?是不是他們的鐵礦比我們的好?”
“不。”羅森伯格推了推眼鏡,“日本的鐵礦質量其實很差,含硫高。他們的鋼好,是因為他們的冶煉溫度控制得更精確——他們有測溫儀器,有標準化的工藝流程。”
他回頭看了陳正一眼。陳正坐在臺階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蘇晚螢不讓他在室內抽——朝羅森伯格做了個“你繼續”的手勢。
“而現在,這些儀器和流程,你們都有了。”羅森伯格拍了拍身後那臺從日本三菱重工搬來的高溫光學測溫儀,“我會教你們怎麼用,怎麼修,怎麼在沒有電的情況下做替代測量。”
底下的學生們——不管是工人還是流亡生——看著那臺測溫儀的眼神,活像餓了三天的人看一碗紅燒肉。
陳正在臺階上坐了一個上午。
他沒進教室。他不是老師,不懂冶金,不懂化學,高中物理都忘了大半。但他喜歡聽。聽那些粉筆在黑板上刮過的聲音,聽學生們提問時帶著各種方言口音的普通話,聽羅森伯格那個老猶太人用蹩腳中文解釋“馬氏體相變”的時候急得拍桌子。
這種聲音跟槍炮聲完全不一樣。
槍炮聲是破壞的聲音。這是建設的聲音。
吃午飯的時候,蘇晚螢端著兩碗麵過來——還是陽春麵,牛肉罐頭消耗得差不多了,今天只有醬油和蔥花。
她把一碗遞給陳正,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在旁邊。
兩個人在臺階上吃麵。誰都沒說話。
麵湯的熱氣在山風裡飄散。教室裡傳來羅森伯格的聲音,正在講“回火溫度對鋼材韌性的影響”。
“晚螢。”
“嗯。”
“這個學校,比我搬回來的所有槍加在一起都重要。”
蘇晚螢的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
“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基地真的保不住——不管是美國人來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些學生得先走。槍可以再造,人不能再造。”
蘇晚螢把碗放在膝蓋上,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他見過。每次他說“如果有一天”這種話的時候,她都是這個眼神。不是反對,也不是贊同。是那種“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我不愛聽”的表情。
“疏散預案我己經做了三套。”蘇晚螢端起碗繼續吃麵,“按照威脅等級分為甲、乙、丙三種情況。每一套都包含學生的轉移路線、接應節點和安全屋。”
“什麼時候做的?”
“你昏迷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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