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南山。
公館藏在一片竹林後面，青瓦白牆，前後兩進院落。門口停著三輛美製威利斯吉普，輪胎上的泥還沒幹——從城裡過來的山路不好走。
陳正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他穿了一套舊西裝。
不是從三井財閥衣櫃裡順來的那件——那件泡過鴨綠江，早廢了。是他從空間最角落裡翻出來的一套灰色法蘭絨西裝，上衣口袋上有一個被菸頭燙出來的小洞。
這套西裝他穿了三年。從南京軍統站到上海情報處，從給石猛端茶倒水到被石猛當著全站的面罵“廢物”。每次捱罵，他都穿著這身。領口鬆了，袖子長了，褲腳磨出了毛邊。整個人裹在裡面，像一截縮在殼裡的田螺。
他故意穿的。
“老闆，你這身——”阿強在廣元分手前看了他一眼，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怎麼了？”
“不太……威風。”
“不需要威風。”陳正把袖口往上擼了兩下又放下來——還是長，“去當年那種廢物就行了。”
阿強被安排在南山外圍。陳正沒讓他進公館的範圍。一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說好的。
公館大門開著。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人站在門口，腰上鼓了一塊——藏著槍，別得不太專業，把衣服都撐歪了。
“陳先生？”
“嗯。”
“林長官在裡面等您。請。”
陳正跟著他們穿過前院。院子裡種著桂花樹，八月底了，桂花還沒開，但葉子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地上鋪著青石板，拖鞋踩上去不響——他穿的是皮鞋，鞋底磨禿了，走起來啪嗒啪嗒的。
進了正廳。
廳裡的擺設很講究。紅木條案上擺著一對青花瓷瓶，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他沒看清，但裱工不錯。靠牆放著一排太師椅，椅子上鋪著紅綢墊子。
正中間，一張大圓桌。桌上己經擺好了菜——八個熱菜、西個冷盤、一盆魚湯。碗碟是景德鎮的細瓷，筷子是烏木的。
林正陽坐在主位上。
他換了一身行頭。不再是上次在基地裡那副風塵僕僕的模樣了。藏青色呢子大衣，裡面是筆挺的軍裝，領口佩著少將銜——什麼時候升的？大概是“慰問”回來之後戴笠給的賞。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精瘦。都是便裝，但站姿暴露了軍人底子——脊背首得像鋼條，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離腰間那個鼓起來的位置不到十公分。
“老陳，來了。”林正陽站起來，很客氣地繞過桌子迎上來，“路上辛苦。”
“還行，就是你們這路不好走，鞋底快磨穿了。”陳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慘不忍睹的皮鞋，拿後腳跟蹭了蹭褲腿上沾的泥。
林正陽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舊西裝、破皮鞋、頭髮亂糟糟的沒打理。左手揣在口袋裡——上次在基地就注意到了，那隻手有問題。整個人站在這間講究的客廳裡，跟一個走錯門的鄉下教員差不多。
這就是那個燒了東京的人？
林正陽把心裡的疑慮按下去。他見過太多看走眼的例子了——軍統這一行，越是不起眼的角色，越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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