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陽沒給他吃完的機會。
“你覺得你還能走出這間屋子？”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林正陽身後那兩個便裝護衛的手己經摸到了槍柄上。正廳兩側的暗門同時發出了輕微的“咔”聲——那是門閂被撥開的聲音。
陳正嘴裡嚼著紅燒肉，抬了抬眼皮。
“林長官，我說句不中聽的啊。”他嚥下那口肉，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你們軍統請客的水平是夠了。但做局的水平——”
他搖了搖頭。
“不行。”
林正陽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八年抗戰，你們在哪兒？中條山的時候在哪兒？湘江的時候在哪兒？落鷹峽，你們撈了幾條命？”陳正放下筷子，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刺，“仗是別人打的，功勞簿你們倒是翻得比誰都快。日本人一投降，頭一件事不是安置傷兵、不是修橋鋪路、不是給餓了八年的老百姓發一碗粥——是跑到我山溝溝裡來搶東西。”
“放肆！”林正陽的巴掌再次拍在桌上。
這一回力氣大得多。茅臺酒杯倒了，酒液在桌面上灘成一攤。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叛逃的軍統站長，窩在山裡當土匪，收了延安的人，造了一堆來路不明的槍——我要是把你的底細捅到軍事法庭去，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陳正把倒了的酒杯扶起來，用袖口擦了擦杯沿。
“你說的對。我以前確實是個窩囊廢。在南京站的時候，石猛讓我擦桌子我就擦桌子，讓我倒夜壺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們的報告上寫的什麼來著——“此人庸碌無能，僅堪跑腿遞文書之用”。”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仔細地擺正。
“但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叛逃。”陳正抬起頭，目光越過林正陽的肩膀，掃了一圈西周，“我是辭職。辭職和叛逃的區別是——辭職的人，隨時可以讓前東家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
林正陽深呼——不，他屏住了呼吸。
他盯著陳正的臉。那張看了三天、以為己經摸透了的臉。
溫吞的、無害的、窩窩囊囊的臉。
但那雙眼睛——
不對。
眼睛變了。
以前在南京站、在上海，陳正的眼睛是渾濁的，永遠半垂著眼皮，看什麼都像沒睡醒。現在那層渾濁被撕掉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林正陽的手心出了汗。
那是一種看過太多死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不兇，也不冷。就是空。空到你往裡面看的時候，感覺自己在看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你到底想幹什麼？”林正陽的嗓子緊了。
“我想告訴你一個事實。然後你自己做判斷。”陳正伸出右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在桌上立著，輕輕彈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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