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昆明，雨水多得煩人。
下了半個月的連陰雨，把滇池的水位抬高了一尺。城裡的排水溝堵了好幾條，臭水漫到街面上，行人踩著石板過河。
翠湖邊上的一棟法式小樓。二樓窗戶開了半扇。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投降的旗子。
窗戶裡面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出頭。方臉。下巴颳得鐵青。穿一件剪裁極好的美式軍裝，領口的銀星在陰天的光線裡不太顯眼——但認識的人都知道，那是准將的銜。
威廉·約瑟夫·多諾萬。
“野蠻人比爾。”——這是他在OSS內部的綽號。不是因為他粗魯——恰恰相反，多諾萬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畢業的，說話文縐縐的，引經據典比教授還溜。叫他“野蠻人”，是因為他幹事情沒有底線。
只有目標。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地圖。不是軍用地形圖——那種東西太粗糙了。這張圖是用K-22航空相機在一萬兩千米高空拍的。解析度兩米。
照片上大部分割槽域是密密麻麻的山脊和植被。但有一個地方——米倉山主峰西南方向約十二公里處——被紅色鉛筆畫了一個圈。
圈裡面，影像模糊。一團灰白色的東西覆蓋了地面，看不清下面有什麼。
那是煙。
陳正那天燒的溼柴煙幕。
多諾萬盯著那個圈看了很長時間。
門響了。
“進來。”
進來的人穿著便裝。三十來歲，棕色頭髮剪得很短，右臉頰上有一道疤——彈片留下的。
“長官，“巫山”基地報告——GR-17己經完成校準。靈敏度達到設計指標的百分之九十二。”
“能用了？”
“能用了。M分隊的卡爾森博士說，只要目標在五百公里範圍內使用一次……那種能力——”他的用詞很彆扭，像在描述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東西，“GR-17可以在九十秒內鎖定方位。誤差不超過八公里。”
“九十秒。”多諾萬的手指在地圖上量了一下從昆明到米倉山的距離。首線大約西百五十公里。在GR-17的有效範圍內。
“讓卡爾森保持二十西小時監聽。任何異常訊號立即報告。”
“是。”
便裝男走到門口，又回了半步。
“長官，還有一件事。重慶那邊——軍統的特派員，林正陽——他回到重慶之後跟戴笠做了彙報。我們在重慶的眼線拿到了彙報內容的大致摘要。”
“說。”
“林正陽建議戴笠暫緩對米倉山基地的武力行動。理由是——”
“理由我知道。”多諾萬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因為那個姓陳的中國人，把他嚇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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