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走到塹壕的時候，阿強己經把撤退命令傳下去了。
塹壕裡的人在往回撤。動作快。沒人磨蹭。打了十八個小時，該撤的道理不用解釋。活著的人攙著傷的，傷重的被門板抬著。老趙靠在壕壁上，左手還攥著那把“幽靈”。空袖管在風裡晃。
陳正走到他面前。
老趙抬起頭。看到了陳正。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老趙的臉色是那種失血過多之後特有的蠟白，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他看了陳正兩秒鐘——看他蠟黃的臉，看他拖著的左腳，看他垂在身側那隻不能動彈的左手。
“你也好不到哪去。”老趙說。
陳正看著他的斷臂。皮帶勒得死緊。斷口處的紗布己經被血浸透了，暗褐色的，沒有新鮮的紅。止住了。但那隻手臂再也長不回來了。
“疼嗎？”
“早過去了。”老趙用下巴指了指塹壕外面——山坡下方的一一九師陣地，“他們消停了。你的88炮把他們的山炮觀測所打了兩輪，秦大成把炮往後縮了。但步兵還在集結。天黑之前還會來一波。”
陳正沒接這個話。
他蹲下來。膝蓋響了一聲。他的右手按在塹壕的泥地上，撐了一下，換了個姿勢。
“老趙。”
“嗯。”
“延安的人——你帶來多少？”
“三百一十二。路上跑散了三個。到的時候三百零九。現在——”老趙停了一下。“還能打的不到兩百。”
“夠了。”
老趙的眉頭皺了一下。“夠什麼？”
陳正沒回答。他從塹壕裡站起來。往坑道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
“你跟著撤。進坑道之後別出來。”
“你要幹什麼？”
“出趟遠門。”
老趙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跟陳正打交道的時間不算長——從上海雜貨鋪到現在，加起來也就兩年多。但他見過這個人做事的方式。每次他說“出趟遠門”的時候，回來的時候總會多點什麼——或者少點什麼。
“多遠？”
陳正的右手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沒有第三下。
還在想。
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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