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八日。
甘肅。某地。地下。
這個地方沒有名字。圖紙上標的是一串數字編號。三層地下結構。最深的那層，負三層，是加工車間。
車間裡有六個人。三個工程師。兩個技術員。一個翻譯。翻譯姓錢，不是那個錢，是另一個錢，戴黑框眼鏡，鼻樑上壓出兩道紅印，因為眼鏡片太厚。
工程師裡最老的那個叫顧維鈞，也不是那個顧維鈞，重名，純巧合。西十八歲。頭髮白了一半。手指甲縫裡嵌著鐵鏽色的金屬粉末，洗不掉的那種。
他蹲在地上。
面前鋪著一張蘇聯圖紙。A0幅面。展開有半張乒乓球桌那麼大。圖紙上畫的是渦噴發動機的一級壓氣機葉片。
葉片的曲面，三維扭轉面，需要五軸聯動才能加工出來。
他們沒有五軸聯動。
他們有的是一臺蘇聯援助的三軸銑床。精度，零點零五毫米。而葉片的公差要求是零點零一毫米。差了五倍。
顧維鈞己經在這臺三軸銑床上試了十七次了。十七塊毛坯。十七次報廢。最接近的一次，第十西次，差了零點零二毫米。差了一倍。
廢品堆在車間角落裡。十七塊變了形的合金葉片胚子，形狀各異，沒有一片是對的。
翻譯老錢蹲在旁邊。他不懂機加工。但他懂俄語。蘇聯專家上個月撤走之前留了一句話，他翻譯的，
“沒有五軸機床，這個葉片，做不出來。”
顧維鈞沒接那句話。他當時蹲在銑床旁邊，手裡攥著第十五塊廢品，指甲蓋掐進了合金的表面。
現在他蹲在圖紙旁邊。同樣的姿勢。
“老顧。”
說話的是另一個工程師，姓沈，年輕些，三十六，從哈爾濱工業大學調來的。
“嗯。”
“上面來電話了。”
“說什麼。”
“問進度。”
顧維鈞沒抬頭。他的拇指在圖紙上葉片曲面的那條截線上劃了一道。紙被指甲刮出了一道白痕。
“你告訴他們，進度是零。”
沈工程師沉默了幾秒。
“我說不出口。”
“那我說。”
地下車間裡安靜了。發電機的嗡嗡聲從隔壁傳過來。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閃著。閃一下，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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