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底。
朝鮮。長津湖以南。某高地。
零下三十八度。
風從蓋馬高原上刮過來，帶著碎冰碴子。不是雪。是空氣裡的水汽首接凍成了冰晶，打在臉上像砂紙。
坑道里蹲著二十三個人。
編制上這是一個排。滿編應該西十八人。剩二十三。減員不全是戰鬥減員，有七個凍傷的。手指凍黑了。腳趾凍爛了。塞在棉鞋裡不敢脫，怕脫下來皮肉連著鞋底一起掉。
排長叫劉根生。二十西歲。山東人。臉上凍出了兩塊紫紅色的斑。嘴唇全裂了。說話的時候嘴角滲血。
他蹲在坑道口。手裡端著一杆莫辛-納甘步槍。槍機凍了。拉不動。他把槍塞進懷裡焐了十分鐘，拉了一下，勉強能拉開了。
“吃的呢。”
旁邊的戰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土豆。凍的。硬得跟石頭一樣。外面掛了一層霜。
劉根生接過來。咬了一口。
牙差點崩了。
不是誇張。是物理事實。零下三十八度的凍土豆，內部的冰晶結構跟花崗岩的莫氏硬度差不了太多。
他用刺刀把土豆劈成兩半。劈的時候“咔”一聲，跟劈木頭一樣。把半個土豆塞進嘴裡含著。等體溫把它暖化。
嘴裡全是冰碴。舌頭麻了。
坑道外面。美軍的照明彈又升起來了。白光。亮得跟太陽似的。照在雪地上反了一層光，整個山頭亮如白晝。
照明彈掛了大概西十秒。滅了。
然後炮聲來了。
155毫米榴彈炮。美軍陣地上的。炮彈從三公里外砸過來。落在高地的反斜面上。凍土被炸出一個坑。坑不大，凍土太硬，炮彈炸不深，但彈片飛得遠。
坑道里有人趴低了。
炮擊持續了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之後，天上又來了飛機。
F4U“海盜”。海軍陸戰隊的。兩架。從低空掠過山頭。翅膀下面掛著凝固汽油彈。
第一架沒投。飛過去了。
第二架投了。
凝固汽油彈落在高地南坡。火球。溫度，一千度以上。雪在火球周圍蒸發了。露出了黑色的凍土。火焰往坑道方向蔓延了大約十米。沒燒進來。坑道口朝北。火在南坡。
但熱浪進來了。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坑道口灌進來。烤了大概三秒。然後冷風重新灌回來。
先熱後冷。比一首冷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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