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以南三十公里。廢鎢礦。
十月三日。早上六點。
礦口朝東。太陽剛從黃土塬的邊緣翻上來。光線是斜的。帶著陝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土腥味。
礦口外面站著三百個人。一個營。灰棉布軍裝。綁腿。布鞋。步槍背在身後。佇列整齊。沒人說話。
營長姓郭。三十一歲。左臉上有一道刀疤——長城抗戰時留的。他站在佇列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封電報。電報是昨天傍晚收到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老總親至。最高級別接收。”
最高級別。
郭營長在延安當了三年營長。見過兩次“最高級別”。第一次是百團大戰之後。第二次是日本投降那天。
第三次——是今天。
馬蹄聲從東邊的黃土路上傳過來。不是一匹馬。是三匹。最前面那匹——棗紅色的大騾子——上面坐著一個人。
人不高。穿灰棉布軍裝。沒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圓臉。顴骨不高。鼻樑不低。嘴很寬。嘴角天然往上翹——看著像在笑。但不是笑。那就是長那樣。
“老總”從騾子上下來的時候，左腳先落地。右腳跟著。站穩了。環顧一圈。黃土塬。廢礦口。三百人的佇列。
郭營長跑步上前。立正。敬禮。
“老總——”
“人到了沒有？”
“到了。昨晚——凌晨——”郭營長的嘴張了一下。他不知道怎麼描述他昨晚看到的情形。
“說。”
“報告老總。昨晚兩點左右——礦道深處——突然——出現了一批人。”
“突然？”
“沒有人從礦口進來。哨兵確認過。礦道只有一個出口。但那些人——就是——出現在了礦道里面。”
老總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沒追問“怎麼出現的”。
他翻了一下口袋。掏出一封信。折了兩折的。信紙泛黃。是他自己寫的那封——寄給陳正的。原件寄走了。這是他留的底稿。
他把底稿揣回口袋。
“帶我進去。”
——
礦道深六十米。寬西米。高三米。支撐柱是鎢礦開採時留下的松木。松木的表面長了一層青苔。空氣裡有一股礦石粉末的味道。
老總走在前面。郭營長在左後方。兩個警衛員在最後面。
燈光從前方傳來。不是礦燈。是電燈泡。白熾的。亮度不高。但在礦道深處——那種暖黃色的光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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