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上髒兮兮的,手上全是傷,可她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棵被炮火燒過卻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楊樹。
“我知道你會來。”她說了五個字,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王福貴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這時候馬春紅扛著鐵錘大步走過來。
她一身血跡,臉上那道荊棘劃的血印子還沒結痂,歪把子機槍還在手上提著,槍管冒著熱氣。
她往孟百新面前一站,雙手叉腰,歪著腦袋,笑嘻嘻地問了一句:“孟主任,這次縣城還要嗎?”
忠義軍的弟兄們全鬨笑起來。
孟百新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低下頭,兩隻手在褲縫上反覆摩擦,像個被先生訓話的小學生。
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頭,苦笑著搖了搖頭。
“是我自不量力。”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縣城還給你們!我算是看明白了,只有你們忠義軍才守得住泰來縣。”
這話說得誠懇。孟百新是真心服了。
他親眼看見忠義軍是怎麼打仗的,迫擊炮精準的落點,馬春紅端著機槍衝鋒的悍勇,李賽雲兩把駁殼槍指哪打哪的槍法,王福貴臨陣指揮的那股子狠勁,他不得不服。
“不過,”孟百新話鋒一轉,臉上的羞愧慢慢變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
“福貴同志,你們打仗確實厲害,這一點我孟百新心服口服,可管理縣城是另外一回事。縣城裡有老百姓,有商戶,要收稅,要維持治安,要搞生產,家長裡短的事多著呢。這些事光靠槍桿子是辦不好的。”
王福貴沒說話,他知道孟百新說的是實話。
“所以,”孟百新往前跨了一步,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我想給你們派個政委,你別多想,我不是要管你們,是幫你們把縣城管好。抗日嘛,不分彼此。”
來了!
王福貴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政委?說得好聽,就是往他忠義軍裡摻沙子。
八路這套路他見多了,先給你派政委,再派副團長,再成立黨支部,一來二去你的隊伍不知不覺就成他們的了。
縣城還給你了,換個方式從根子上管你。軟刀子割肉,比首接要縣城高明多了。
滿場的人都看著王福貴。
馬春紅的眉頭皺起來了,她是首腸子,沒想那麼深,可她本能地覺得“派政委”三個字聽著不舒服。
李賽雲靠在卡車旁邊,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的駁殼槍,孫玉龍站在人堆裡,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首接拒絕不行,人家剛把縣城還給你,當著全城老百姓的面認了錯,一口回絕面子上不好看,傳出去也理虧。
可要是讓孟百新隨便塞個人進來,就等於在自己床頭放一雙別人的眼睛。既然你要派政委,那我就自己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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