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外頭就有雞叫。
隔著牆，隔著小院，喔喔喔的，拖得老長，帶著一股子鄉下清晨特有的、不管不顧的勁兒。然後是人聲，咳嗽聲，潑水聲，腳踏車鈴鐺聲，漸漸多了起來。縣城醒了。
“張禿子”在硬板床上睜開眼睛。屋裡還暗，只有窗戶縫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他躺著沒動，聽著外面的動靜。聽了大概兩三分鐘，才坐起身。
揉了揉臉，臉上肌肉一陣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蠕動，恢復了“張禿子”那張圓臉、小眼睛、蒜頭鼻、地中海的標準配置。他掀開薄被，下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套上那雙開裂的勞保鞋。
走到屋角，拎起熱水瓶晃了晃，還有小半瓶隔夜的水。倒了點在塑膠盆裡，就著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皮膚一緊。他用毛巾胡亂擦了擦，毛巾是廉價的那種，有點硬，蹭在臉上不太舒服。
然後，他從系統空間取出那包壓縮餅乾，掰了半塊，就著熱水瓶裡剩下的溫水，慢慢嚼了。沒滋沒味的，但能頂飽。
吃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帶著涼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屋裡隔夜的沉悶。後院那幾棵柿子樹上掛著些青澀的小果子，葉子被夜露打溼了，亮晶晶的。隔壁人家傳來收音機早新聞的聲音，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家大事，中間夾雜著“國運遊戲”、“英雄”、“獎勵”之類的字眼。
“張禿子”聽了一會兒，沒什麼表情。他關上窗，走到門後，拿起那件灰撲撲的化纖夾克套上。又摸了摸口袋，確認鑰匙在。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東老太太正在院角的水龍頭下淘米，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繼續忙活。“張禿子”衝她點點頭，扯出個憨厚的笑，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揹著手，拖著步子，晃出了小院。
巷子裡己經有人了。推著小車賣豆漿油條的，蹲在門口刷牙的，拎著菜籃子匆匆往外走的。見了他，大多點點頭，或隨便招呼一聲“老張，起得早啊”。“張禿子”也笑著回應，小眼睛眯成縫，帶著點市井的熟絡和客氣。
走到巷子口，雜貨鋪還沒開門。王老頭大概還沒起。“張禿子”在門口站了站，想起昨天劉三那事兒。鼻樑骨碎了，估計得在醫院躺一陣子。王老頭後來也沒來找他，大概是被嚇著了，又或者覺得這禿子有點邪性，不敢多問。
也好，清淨。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兩條街，來到縣城中心的小市場。這裡己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賣肉的，賣魚蝦的，各種攤子擠擠挨挨，空氣裡混合著泥土、血腥、魚腥、還有各種香料的味道。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剁肉聲，此起彼伏。
“張禿子”在市場裡慢悠悠地逛。在一個賣熟食的攤子前停下。攤子上擺著滷好的豬頭肉、豬耳朵、豆腐乾，還有一盆剛出鍋、顏色金黃的炸雞腿，散發著誘人的油香和調料味。
他盯著那盆雞腿看了幾秒，小眼睛眨了眨。然後抬頭，對攤主——一個繫著油汙圍裙的胖大嬸——咧嘴笑了笑：“大姐，雞腿咋賣？”
“六塊一個，十塊倆！”胖大嬸嗓門洪亮，手裡剁肉的刀不停。
“張禿子”搓搓手，用手環付了錢：“來倆。”
“好嘞！”胖大嬸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兩個最大的雞腿，遞給他。
“張禿子”接過，油紙還燙手。他捧著雞腿，也沒急著走，就站在攤子旁邊，低頭看著手裡金黃酥脆、還滋滋冒著細小油泡的雞腿。看了幾秒鐘，然後張嘴，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裡面是鮮嫩多汁、醃製入味的雞肉，混合著油脂和香料的濃香，瞬間充斥口腔。很燙，燙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但沒停，又咬了一大口。
他就那麼站著，在市場喧囂的背景音裡，專注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雞腿。動作不慢，但很穩，每一口都咬得實在，咀嚼得仔細。油順著他有點胡茬的下巴往下淌，他隨手用夾克袖子抹了抹，繼續吃。
兩個雞腿，很快就下了肚。最後把骨頭上的肉絲也啃得乾乾淨淨，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將光禿禿的骨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舒服了。
他咂咂嘴，臉上露出點滿足的神情，小眼睛都比平時亮了些。然後，他揹著手，晃悠著，離開了市場。
回到槐樹巷，雜貨鋪己經開了。王老頭坐在櫃檯後，見他回來，眼神有點躲閃，欲言又止。“張禿子”像沒看見，走過去，又買了包紅梅煙，拆開，遞了根給王老頭。
“王大爺，早啊。”
“啊……早，早。”王老頭接過煙，手指有點抖，點燃，吸了一口，才壓低聲音，“老張啊，昨兒個……劉三那小子，進醫院了。鼻樑骨碎了，說是被石頭打的……可邪門了，當時沒人看見誰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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