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運奕站在光柱前，那個蒼老的聲音落下去之後，大廳重新陷入沉寂。八角形的石壁將一切外界的聲音隔絕在外，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還有光柱中那團青色光團緩慢旋轉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嗡鳴。
“第一個問題：你為何修行？”
他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很清楚，面對一個活了八千年的化神修士留下的神識殘念，任何不夠誠實的回答都是自取其辱。對方問的不是“你想要什麼”，而是“你為何修行”——這個問題問的是原點，是一個人踏上修行之路最原始、最根本的那個動機。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覺悟有多高，也不是為了討好提問者。青冥真君設下的因果之問，考驗的不是答案的漂亮程度，而是答案的真實性。
而他修行的理由，從來都不漂亮。
他抬起頭，面對著那團青色光團，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我修行，是為了不死。”
話音落下，大廳裡沒有任何反應。光柱依舊在緩慢旋轉，那個蒼老的聲音沒有響起，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判。於是釋運奕繼續說下去。
“我來自一個沒有靈氣的世界。在那裡，凡人最多活七八十年，生病會死，受傷會死，老了也會死。死亡不是一種可能性，而是一種必然。每個人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在倒數，到了時間就必須走，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頓了頓。這是他第一次在異界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真正的來歷。即使面對葉長庚、面對葉青璃，他也從未透露過半個字。但在這個地方，在一個化神真君的殘念面前，他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
“在那邊的世界裡，我本來也應該和所有人一樣，在倒計時結束之後變成一捧灰。但我運氣好——也許是運氣好到不正常——我得到了修仙的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某種我自己至今沒有完全理解的力量讓我跨過了那道門。然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條路可以走，一條可以不用死的路。”
他看著那團光團，目光沒有閃躲。
“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被規定了死期，然後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你可以不死了。你猜他會怎麼做？他會死死抓住這個機會，死也不會放手。我就是這樣。我修行，不是為了什麼大道，不是為了什麼蒼生，不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高人一等。我修行，就是因為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了一張可以不死的票，我絕對不會把它讓出去。”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反覆確認過無數遍的事實。但正是這種沒有修飾的坦誠，反而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冷，也更堅定。
“這就是我的答案。我修行，是為了長生。”
說完之後，他又沉默了。他沒有補充什麼“長生之後還要做什麼”之類的話，因為那個問題他還沒有想清楚。長生是目標，至於長生之後的事，對他來說一首都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他不是一個會給自己規劃幾千年之後的生活的人，他更擅長的是走一步看三步，把眼前的路走穩，把到手的機會抓住。至於長生之後——那是活到了那一天的人才有資格考慮的問題。
光柱依舊在旋轉。片刻之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二個問題。”
釋運奕微微調整了站姿。第一個問題問的是修行的原點，他答了“長生”。這個答案他不需要思考，因為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他從跨過兩極界穿門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動搖過的執念。但第二個問題不會這麼簡單。青冥真君的因果之問，層層遞進——第一個問題問的是“你要什麼”，第二個問題問的很可能是“你願意付出什麼”，或者“你的底線在哪裡”。
他等著。
蒼老的聲音沒有讓他等太久。
“若長生需以所愛為代價，你如何選？”
光柱中的青色光團依舊緩緩旋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這個問題本身，像一把刀一樣精準地扎進了釋運奕最不願意觸碰的角落。
他沒有立刻回答。不是猶豫，而是這個問題觸及的東西太深，深到他需要先把那些被翻攪起來的念頭一個一個壓下去，才能讓聲音保持平穩。
所愛。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張張具體的臉。他的父母——李舒婉和釋明遠，兩個築基初期的普通人，住在清河市的舊宅裡，每天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最大的煩惱是兒子的修煉會不會太累。他在清河道院的那些朋友——趙峰、陳鋒、陳浩、柳青青，一起從清河高中打上來的同伴，現在各自在不同的道院深造，偶爾聚會時還會為了誰買單爭半天。還有沈清霜——蓬萊道院的金丹中期，和他保持低頻聯絡，每次通訊的時間都不長，但從來沒有斷過。
然後是異界這邊的人。葉滄瀾，流雲劍宗的宗主，在他最需要靠山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可以容身的宗門。葉青璃，那個冷著臉塞丹藥的師妹，嘴上什麼都不說，但每次他閉關出來，門口總會多幾瓶新的丹藥。還有葉長庚。
葉長庚。
這個名字一浮現出來，其他所有人的面孔都暫時退後了一步。葉長庚是他的師父，也是他在異界最親近的人。從南荒黑牛坊市那個不起眼的築基散修，到如今流雲劍宗的金丹中堅，葉長庚給了他傳承、資源、信任，還有那種不需要說出口的庇護。青莽山一戰，葉長庚為了保全宗門，引爆本命法寶碎星劍，以一敵二重創厲無咎和熊烈，自己也付出了道基受損、壽元折損的代價。從那以後，釋運奕心裡就一首壓著一塊石頭——他知道葉長庚的時間不多了。如果百年之內找不到修復道基的辦法，葉長庚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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