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運奕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諷刺。他剛剛才為了葉長庚拿了一顆丹藥,現在卻被問到如果長生需要犧牲葉長庚,他會不會做。這就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專門等著他往裡跳。
但他也知道,這不是陷阱。青冥真君不認識葉長庚,不知道他剛拿了什麼丹藥,也不在乎他的私人情感。一個活了八千年的化神真君,問這個問題純粹是因為它是最能穿透人心的刀刃。修行路上走到最後的人,幾乎都面對過這個選擇——或者說,都回避過這個選擇。
釋運奕抬起頭。
“這個問題,”他說,聲音比回答第一個問題時慢了一些,但沒有任何顫抖,“我沒有資格用一個簡單的‘選’或者‘不選’來回答。”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繼續說下去。
“因為首先,長生和所愛,不應該是對立的東西。如果長生必須以犧牲所愛為代價,那說明這條路本身就有問題。真正的大道,不該逼人在最根本的東西之間做選擇。就像水和空氣,你問我選哪個——我的回答是,兩個都要。如果有一條路只能選一個,那我就去找另一條路。”
“其次,修行是為了不死。”他的語氣從冷靜的分析轉為更深的坦誠,“但不死和不活,是兩回事。我見過那種人——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一切的人。在黑牛坊市的時候,在南荒的時候,在青莽山的時候,到處都有這種人。他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活著,最後呢?他們活下來了,但活得不像個人。我不走那條路。如果長生到最後,所有我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那不是長生,那是最長的酷刑。我修行是為了不死,但更是為了不死得有意義。”
他停了一拍,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最後,如果有一天,真的必須選——長生,或者我在乎的人——我會選我在乎的人。”
這句話出口之後,大廳裡安靜了片刻。釋運奕沒有補充什麼“但我相信那一天不會來”之類的解釋。他覺得不需要。青冥真君問什麼,他就答什麼。他的答案就是這樣——長生是他最大的執念,但不是他唯一的底線。在這個底線上,他願意承受的最大代價,不包括別人的命。尤其是他在乎的人的命。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如果青冥真君認為這個答案不夠格繼承他的傳承,那他釋運奕認了。
光柱緩緩旋轉。蒼老的聲音沉默了。這沉默持續的時間比第一個問題之後更久,久到釋運奕開始考慮如果自己通不過考驗,能不能在肉身和神魂俱滅之前啟用界穿門逃出去。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
“第三個問題。”
釋運奕的心神在這一刻完全沉了下來。前兩個問題,一個問來路,一個問取捨,己經把他最核心的執念和最不願觸碰的底線都翻了出來。他回答了,沒有隱瞞,沒有美化,沒有試圖討好提問者。他不知道自己能得多少分,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是誠實的。現在第三個問題來了。按照因果之問層層遞進的邏輯,第三個問題應該是壓軸的,是最難回答的,也是最要命的一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丹田內的靈力緩緩流轉,保持心神平穩。
蒼老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首接在他神識最深處響起。
“修道者奪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機。汝既求長生,當知此路每進一步,皆需以萬靈為階。靈藥、靈脈、妖獸內丹、天材地寶——無一不是與天地爭、與萬物爭、與眾生爭。”
“既如此,何不效上古魔道,殺伐天下以肥自身?”
“汝修道至今,殺過多少人?奪過多少寶?你所擁有的靈石、丹藥、功法、法寶——哪一樣不是從別人手裡爭來的?”
“你與魔修,有何不同?”
聲音停了。
釋運奕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發涼。不是害怕,而是這三個問題——不,這三個問題本質上是一個問題,但拆開來問,每一刀都砍在不同的地方。青冥真君不愧是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問問題的水平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高。第一個問題問的是原罪——你修行本身就是掠奪天地資源,你憑什麼覺得自己理所當然?第二個問題問的是手段——既然你己經承認修行就是掠奪,那你為什麼不乾脆走最極端的路,殺光所有人把所有資源都佔了?第三個問題問的是定義——你既然也在爭、也在搶、也在殺人,那你跟魔修有什麼區別?
這三個問題合在一起,其實就是在問他一句話:你的道心,到底是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不是因為答不出來,而是因為他需要把這個問題徹底拆解清楚。青冥真君問的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一個本質問題。他必須把自己的道心從裡到外翻出來,看個明白,然後才能回答。
終於,他開口了。
“第一個問題,修行確實是奪天地造化。靈藥長在深山裡,我採了,別人就採不到。靈石埋在地下,我挖了,就少了。妖獸內丹在我手裡,那頭妖獸就死了。這些都是事實,我不否認。”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辯解的意思,“但‘爭’這件事,不是修行界獨有的。凡人餓了要吃肉,就是在跟動物爭命。凡人蓋房子要砍樹,就是在跟山林爭地。活著本身就是競爭——不管修不修行,只要活著,就要消耗資源。修行的確放大了這種競爭的烈度,但它沒有改變競爭的本質。”
“所以‘奪天地造化’本身不是原罪。原罪是‘怎麼奪’。我不否認自己爭了資源,但我不會為了多佔資源就去濫殺無辜。這是我的選擇。天地造化就在那裡,我不拿,別人也會拿。我拿了,我會用它去換我自己的長生,但我不會拿超出我需要的那一份。因為修行不是為了貪,是為了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