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清晨,天剛泛起魚肚白,棉桃便身著一身淺粉軟緞嫁衣,沒敢鋪張排場,只乘了一頂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往丞相府去。
按規矩,妾室入門,本就不得用大紅嫁衣,也無鑼鼓喧天的儀仗。
她端坐在轎中,鬢邊珠花輕晃,指尖死死攥著藏在嫁衣內的短刃,那是玄衣人留給她應急的物件。
轎簾被風拂開一道細縫,街市上的喧囂混著煙火氣湧進來,棉桃無意一瞥,心卻驟然像被寒冰攥緊。
街角的糖糕攤前,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阿塵一身素衫,身姿依舊挺拔,正小心翼翼地扶著腰身微隆的芊芊,另一隻手接過攤主遞來的糖糕。
“慢些吃,別燙著嘴,咱們的孩兒也能沾些甜意。”阿塵抬手,輕輕拭去芊芊唇角的糖屑,語氣軟得能化出水來。
芊芊倚在他肩頭,笑意盈盈:“還是你疼我,這糖糕比往日里的都甜。”
小轎緩緩行過,棉桃隔著薄薄的轎簾,將這一幕看得真切。
心口像是被粗糲的砂石反覆碾過,密密麻麻的苦澀翻湧上來,嗆得她眼眶通紅。
轎伕的腳步未停,小轎漸漸駛離街角,將那對恩愛的身影拋在身後。
棉桃猛地放下轎簾,背靠著轎壁滑坐下去,嫁衣上的粉緞被淚水洇溼一小片。
青布小轎停在丞相府硃紅門前,管家領著一眾僕婦迎上前,引著棉桃入了側門。
府內庭院深深,雕樑畫棟間盡是規整肅穆,與她那方寸衣鋪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她被引至花廳等候,剛坐定,便聽見廊下傳來爽朗笑聲。
一身寶藍錦袍的裴晏闊步而入,身後跟著位面泛油光的中年男子,頭戴玉冠,身著紫袍,眉眼間帶著幾分輕佻笑意,正是裴晏的同僚,鎮國將軍府的世子趙珩。
“棉桃姑娘,這位是趙世子,今日恰來府中赴宴。”裴晏語氣溫淡,目光卻掃過棉桃一身粉嫁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打量,“世子,這便是我剛納的妾室棉桃,容貌尚可,你瞧著可還入眼?”
趙珩的目光黏在棉桃身上,從鬢邊珠珠掃到裙襬繡紋,喉結輕輕滾動,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裴兄好福氣,這般嬌柔的美人兒,果然名不虛傳。”
他視線落在棉桃低垂的眉眼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垂涎,“不知裴兄可否割愛,讓我與美人兒單獨敘敘話?”
棉桃指尖猛地攥緊袖口,指節泛白,垂眸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屈辱與驚惶。
她強壓下翻湧的澀意,指尖微微發抖,卻不敢抬頭。
裴晏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輕佻的弧度,抬手拍了拍趙珩的肩膀,語氣隨意得如同談論一件尋常物件:“世子若是喜歡,自便便是。她本就是我尋來解悶的,你若合意,多陪她片刻也無妨。”
這話首白又輕賤,字字如針,狠狠扎進棉桃心底。
她猛地抬眸看向裴晏,眼底凝著未散的驚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卻只換來他淡漠的一瞥。
趙珩得了應允,眼中笑意更濃,上前一步,伸手便想攬住棉桃的手腕,語帶調笑:“美人兒,隨我去偏廳坐坐?我這兒有上好的江南龍井,正想與你細品。”
棉桃慌忙後退半步,避開他的觸碰,屈膝福身時,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強撐的鎮定,眼底卻藏著蝕骨的涼:“公子說笑了,奴婢……奴婢只是府中一介侍妾,不敢勞煩世子。”
“有何不敢?”趙珩挑眉,語氣愈發輕佻,“裴兄都允了,你便不必客氣。往後在這府中,只要你合我心意,自然有你的好處。”
裴晏站在一旁,並未阻攔,反而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棉桃,世子是貴客,你好生招待,莫要失了禮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