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潔房的窗欞糊著發黃的粗紙，風一吹就簌簌地抖，像極了棉桃此刻單薄的呼吸。
她縮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被，額頭燙得驚人，嘴唇卻乾裂得起了皮。幾天前，棉桃夜裡就發起了高熱，昏昏沉沉間，盡是些混亂的夢。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鐵牛的腦袋先探了進來，粗布短褂的肩頭落了層薄薄的雪粒子。他手裡攥著個油紙包，另一隻手還提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飄著淡淡的藥香。
“桃兒？”他放輕了腳步，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著誰。
棉桃費力地掀了掀眼皮，看清來人是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鐵牛快步走到床邊，先把手裡的油紙包擱在床頭的小木桌上，那是他在鎮上雜貨鋪買的劣質口脂，紅得發暗，卻被他寶貝似的揣了好些天。
“聽說你病了，”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想碰她的額頭，又猛地縮了回去，只把那碗溫熱的中藥遞過去，“劉婆子說柴胡治風寒管用，我天沒亮就去自家藥館取來，你快趁熱喝了。”
棉桃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沒力氣，鐵牛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滾燙的胳膊，心尖兒跟著顫了顫。
“你怎麼曉得我病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昨兒給東家送貨，聽見老嬤嬤們嚼舌根，”鐵牛撓了撓頭，眼神里滿是焦急，“說你被關在這兒，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我急得一宿沒睡，今早就去自家藥館裡拿了草藥，熬好了才敢送過來。”
棉桃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熱氣氤氳著往上飄，模糊了她的眼。這世道，誰肯為她一個被關進貞潔房的女人冒險？怕是躲都來不及。
“你不怕被人發現？”她輕聲問。
“怕啥？”鐵牛梗著脖子，眼底卻閃過一絲慌亂，“我瞅著老婆婆去後山採野菜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快喝，藥涼了就不管用了。”
他說著，還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粗麵饅頭，塞到她手裡：“配著這個吃，別苦著。”
棉桃捏著溫熱的饅頭，眼眶倏地紅了。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藥汁，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暖意。
鐵牛蹲在一旁，看著她蒼白的臉，喉結動了動，忽然想起床頭的油紙包。他忙不迭地拿過來，開啟，露出那盒劣質的口脂。
“這個......”他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幾分，“我看城裡的太太小姐都用這個，想著你塗上，定是好看的。”
棉桃的動作頓住了，抬眼看向他。男人黝黑的臉上滿是期待，像個獻寶的孩子。
她放下藥碗，接過那盒口脂，指尖觸到粗糙的膏體，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鐵牛......”她哽咽著，竟不知該說什麼。
“等你好了，”鐵牛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鄭重的承諾，“我一定掙夠了錢，把你從這兒接出去，堂堂正正地過日子！”
這話像一粒石子，投進棉桃死寂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漣漪。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砸在粗布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老婦人的腳步聲，還有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鐵牛臉色一變，忙站起身：“我得走了！你好好養著，我還會來看你！”
他說著，深深看了棉桃一眼，轉身就往窗邊跑，動作麻利地翻了出去，只留下滿室的藥香，和那盒靜靜躺在床頭的口脂。
棉桃攥著口脂，望著空蕩蕩的視窗，寒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心裡卻是暖的。
老婦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帶著雪沫子的蓑衣被她隨手摜在門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佝僂著背，手裡攥著一把剛採的草藥，渾濁的眼睛掃過屋裡，落在床頭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上，又瞟見棉桃手裡攥著的那盒紅得扎眼的口脂，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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