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白汽散了乾淨，老婦人放下碗筷，只淡淡撂下一句“晌午前把院子掃了，別偷懶”，便扶著牆回了屋，沒再多看棉桃一眼。
棉桃鬆了口氣，指尖卻還攥著衣角發緊。她覷著老婦人的房門關嚴，踮著腳溜回自己那間小破屋，剛把壓在枕下的溼衣扯出來，就聽見院牆外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心裡一咯噔，捏著衣服的手猛地收緊，悄悄湊到門縫邊往外瞧。貞潔房的矮牆外，竟蹲著個弓背的老頭，手裡攥著根旱菸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往院裡瞟，不是村西頭的李老漢是誰？
這老漢素來愛嚼舌根，若是被他瞧見自己藏著的溼衣，怕是轉眼就能把閒話傳遍全村。棉桃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慌忙把衣服塞回枕下，理了理散亂的鬢髮，故意把腳步放得響亮，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李大爺？”她揚著嗓子喊了一聲，臉上強裝出笑意，“您在這兒蹲著做什麼？莫不是等......等誰？”
那老頭被她喊得一激靈，慌忙站起身，煙桿差點掉在地上，臉上堆起訕訕的笑：“沒。沒等誰！就是路過，歇口氣，歇口氣！”
棉桃心裡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故作隨意地拍了拍圍裙：“我還當您是等婆婆呢。我剛想著去河邊挑擔水，順帶......順帶割點豬草回來。”
她說著，故意提起牆角的水桶，腳步匆匆地往院門口走，路過王老漢身邊時，還特意朝他笑了笑。
李老漢看著她的背影，咂了咂嘴，又往院裡望了望，見沒什麼動靜，才叼著煙桿，慢吞吞地挪著步子走了。
棉桃走出老遠，確定那老頭沒跟上來，才扶著路邊的樹，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得發潮。
棉桃挑著半桶水，剛走到貞潔房的院門外，就看見虛掩的木門——李老漢竟還沒走，還溜了進去。
她心頭一緊，忙把水桶擱在牆角的陰影裡，自己則貓著腰，貼在門板上，屏住了呼吸。
屋裡傳來李老漢渾濁的聲音，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執拗：“豔兒，我曉得你守著這貞潔牌坊苦。一輩子了，你為了那個早死的，守了七八十年的身子，到底值當嗎？”
空氣靜了片刻，才響起老婦人蒼老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胡說什麼......這是祖訓，是規矩。”
“規矩？”李老漢低低地笑了，笑聲裡滿是苦澀，“規矩能當飯吃？能暖被窩？你如今都沒了月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還守著那勞什子做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帶著幾分當年的情意：“豔兒，咱倆是青梅竹馬，小時候你還說過，要和我去山裡採野棗......我知道你心裡苦，不如......不如咱倆就纏綿一回，也算圓了當年的念想。”
棉桃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手指死死摳著門板，指節都泛了白。
她悄悄從門縫裡往裡瞧，只見老婦人坐在炕沿上，佝僂著背，滿臉的皺紋都擰在了一起，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凌厲，竟露出了幾分動搖的猶豫。
“你......你別胡說......”老婦人的聲音低得像蚊蚋，卻沒再厲聲呵斥。
李老漢見狀，往前湊了半步，眼裡亮起一點光：“豔兒，我不逼你......”
棉桃不敢再聽下去，生怕被兩人撞見，慌忙縮回身，踮著腳躲到了院牆的拐角，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屋裡逐漸有了動靜，棉桃貼著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聽見布料摩挲的窸窣聲，跟著便是李老漢低啞的嘆息：“豔兒，這輩子，我就盼著這麼一回。”
片刻後，有衣衫滑落在地的輕響。棉桃忍不住又往門縫裡瞟了一眼：老婦人坐在炕沿上，乾瘦的身子露在晨光裡，皮膚鬆垮得像揉皺的黃紙，脖頸上的皺紋疊著皺紋，唯有那雙眼睛，還帶著幾分殘存的倔強。
“只許你親。”老婦人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別的......別的斷斷不可。我守了一輩子的清白，不能到了這把年紀，落個晚節不保的名聲。”
李老漢的身影覆了上去，聲音裡滿是疼惜與順從：“聽你的，都聽你的。我就是想抱抱你，像小時候那樣，就夠了。”
棉桃看見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拂過老婦人肩頭鬆弛的皮膚，動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老婦人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眼角慢慢泛起一層渾濁的溼意。
“傻老頭子......”她喃喃地罵，聲音裡卻沒半分火氣，“早幹什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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