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風已帶了涼，巷口的槐樹葉落了滿地，老婦人坐在院裡擇菜，指尖剛觸到沾著露水的青菜，便聽見屋角傳來一陣急促的乾嘔聲。
那聲音碎碎的，壓著嗓子，卻還是刺得她心頭一緊，手裡的菜根啪嗒掉在竹籃裡。
她扶著牆慢慢起身，枯瘦的手攥著門框，便見棉桃蹲在水缸邊，脊背弓成一團，手撐著青石板，嘔得臉色慘白，鬢邊的碎髮被冷汗濡溼，貼在頰邊。
“棉桃！你這是怎麼了？”老婦人的聲音發顫，挪著步子過去，伸手想扶她，指尖觸到她的肩，竟涼得像冰。
棉桃勉強直起身，捂著胸口喘著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搖了搖頭：“婆婆，沒事......許是今早喝的粥涼了，膈應得慌。”
可這話剛落，喉間又是一陣翻湧，她忙又偏頭捂住嘴，那股噁心勁來得兇，卻什麼也嘔不出來，只酸水嗆得眼眶發紅。
老婦人的臉瞬間白了，扶著她的手也抖了起來，一雙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棉桃的小腹，那處還平平的，可她心頭的驚惶卻像潮水般湧上來，堵得喘不過氣。
她一把拉過棉桃的手腕，將人拽到屋裡，反手閂上了柴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抖：“你老實說，是不是有了？”
棉桃身子一僵，像被雷劈中般，捂在胸口的手慢慢垂落，頭埋得低低的，指尖絞著衣角，半晌說不出一個字，只有肩膀微微聳動。
這沉默，便是最實的答案。
老婦人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炕沿上，手撐著炕蓆才勉強站穩，嘴唇哆嗦著，眼裡滿是懼色：“造孽啊......造孽！你怎的敢......你忘了這貞潔房是啥地方？忘了咱這村子裡的規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想起什麼，忙捂住嘴，四下望了望，確認院外沒人，才又壓低了聲，卻字字帶著寒意：“待在貞潔房的女人，身子沾了男人已是大罪，若是懷了娃，那是要被族老拖去河邊浸豬籠的！沉塘的滋味，你想過嗎？”
棉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她哽咽著：“婆婆，我......我也不知道......我只以為是尋常的不舒服，誰知......誰知會是這樣。”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老婦人，眼裡滿是哀求：“婆婆，救救我......我不想被浸豬籠，我不想沉塘......”
老婦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又疼又怕，想起幾十年前，鄰巷有個守寡的婦人懷了身孕，被族裡人發現，綁在豬籠裡沉了塘，那水花翻湧的模樣，那婦人的哭喊，她記了一輩子，夜夜想起都心驚。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枯瘦的肩膀不住顫抖，聲音裡滿是絕望：“救？怎麼救？這肚子裡的娃是實打實的，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三月。等肚子顯了，族老們眼睛毒得很，怎會看不出來？到時候，不僅是你，連我這守了一輩子貞潔的老婆子，都要被拖出來問罪，說我教壞了人，汙了這貞潔坊的名聲！”
屋門閂得緊緊的，可窗外的風卻像鬼哭似的，繞著房簷打旋，院外那座貞潔牌坊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紙上，冷硬的輪廓，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棉桃癱坐在地上，手死死按著小腹，那裡還未有半點動靜，可她卻覺得，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上面，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那夜的慌亂，想起那個模糊的身影，想起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老婦人慢慢抬起頭，眼裡的淚早已幹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她望著窗紙上那道牌坊的影子，喃喃道：“天要滅咱啊......這冷冰冰的石頭，終究是要吞了人啊......”
“這肚子裡的娃，是誰的？”她盯著棉桃的臉，字字逼問，聲音裡裹著顫，卻又帶著一絲不容閃躲的狠。
棉桃的眼淚砸得更急了，垂著的頭幾乎要抵到胸口，手指絞著衣角磨出了紅痕，半晌才哽咽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鐵......鐵牛。”
“鐵牛？”老婦人瞳孔驟縮，她上前一步，攥住棉桃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若是半分虛言，咱倆今日便都活不成了！”
棉桃被捏得生疼，哭聲更怯，卻不敢再瞞，抽抽搭搭道：“是......是上個月，他託人捎了封書信來，他閒來無事，讓我夜裡獨自去地窖等他做回真夫妻......”
她的聲音發啞，帶著難以言說的羞慚，“我想著他平日本分，又常幫襯家裡，我也需要有個依靠，便夜裡悄悄去了窖底。誰知他見四下沒人，便......便纏上了我。那夜窖裡黑燈瞎火的，我掙不開，便由著他做了糊塗事。天快亮時醒過來，兩人都沒忍住，竟又......又錯了一回......”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得老婦人渾身發麻，她猛地鬆開手，棉桃跌坐在地上，她卻僵在原地，枯瘦的身子晃了晃，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絕望。
那窖是藏糧的地方，竟成了這丫頭毀了名節的陷阱！天快亮時還不知收斂，那般光景，竟還敢行這苟且之事！
她捂著胸口，連連後退，撞在炕邊的木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嘴裡反覆念著：“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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