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架起棉桃的胳膊,拖著她往村西頭走。
貞潔房建在村西的荒坡上,孤零零的一間土坯房,牆皮剝落,門窗都釘著粗粗的木條,像個囚籠。
棉桃被推了進去,“哐當”一聲,門鎖落了下來。
她踉蹌著站穩,手裡還攥著那個佛手,香氣縈繞在鼻尖,卻讓她覺得喘不過氣。她撲到門邊,拍著木門哭喊:“開門!放我出去!娘!鐵牛!救救我!”
門外,王嬸的聲音漸漸遠去,帶著一絲決絕:“好好待著吧!守好你的身子,才算對得起我那短命的兒!”
嗩吶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棉桃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手裡的佛手滾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窗外窄窄的一片天,眼淚流得更兇了。
滿屋子的寂靜裡,只有她的嗚咽聲,一聲比一聲絕望。
棉桃哭喊到嗓子發啞,門外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不見,只有風聲穿過門縫,發出嗚嗚的聲響。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枯木枝被踩碎的輕響。
棉桃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昏沉的光線裡,牆角的乾草堆動了動,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坐了起來。那身影裹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花白如霜,臉上的皺紋像溝壑縱橫的老樹皮,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棉桃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往後縮,後背死死抵住門板,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是誰?”
那老婦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撐著地面站起來,步子慢吞吞的,走到屋角的破桌旁坐下。她拿起桌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摩挲著碗沿,半晌才開口:“喊什麼?喊破嗓子,也沒人來救你。”
棉桃看著她,眼淚還在掉,卻不敢再大聲哭了,只是抽噎著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裡?”老婦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蒼涼,“我十六歲就進來了。”
“十六歲?”棉桃愣住了。
“嗯。”老婦人點了點頭,目光飄向窗外,像是透過那窄窄的窗欞,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光景,“那年,我男人去河裡撈魚,被浪捲走了。婆家說,我得守著,守一輩子。就把我送進了這貞潔房。”
棉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老婦人滿頭的白髮,看著她那副被歲月壓垮的佝僂模樣,忽然就明白了什麼,眼淚掉得更兇了:“一輩子......難道就只能待在這裡?”
“待在這裡,也不是白待。”老婦人收回目光,看向棉桃,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婆家要吃飯,要過日子。我得賺錢,補貼他們。”
“賺錢?”棉桃不解,“這屋子......連門都出不去,怎麼賺錢?”
老婦人指了指牆角的一堆麻線,又指了指窗臺上擺著的幾雙納了一半的鞋底:“捻麻線,納鞋底,繡帕子。他們會按時送布料和麻線進來,我做好了,他們再拿出去賣。賺的錢,一分一毫,都要交給婆家。”
她頓了頓,拿起一旁的一根麻線,指尖熟練地捻著,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棉桃的心上:“我捻了六十多年的麻線,納了幾千雙鞋底。婆家的人,吃著我賺的飯,穿著我納的鞋,一個個活得好好的。只有我,困在這屋子裡,從青絲,熬成了白髮。”
棉桃聽得渾身發冷,她看著那堆麻線,看著老婦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忽然覺得手裡的佛手,冷得像一塊冰。
“他們說......讓我每日捧著佛手祭拜......”棉桃的聲音細若蚊蚋,“說能靜心......”
老婦人聞言,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靜心?不過是讓你斷了念想,乖乖待著罷了。這裡的生活會慢慢磨掉你的心氣,磨掉你的盼頭,最後,你就和我一樣......”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低頭捻著麻線,屋子裡只剩下麻線捻動的沙沙聲,還有棉桃壓抑的嗚咽聲。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截生了根的枯木,牢牢地釘在這方小小的囚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