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捻著麻線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棉桃，眼底翻起些微波瀾，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玻璃，透著點冷光。
“這貞潔房，不是隻關過我一個。”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怕被牆外頭的人聽了去，“前幾年的時候，有個叫春杏的姑娘，比你還小兩歲，剛嫁過來三個月，男人就被抓了壯丁，再也沒回來。婆家嫌她剋夫，就把她送進來了。”
棉桃止住嗚咽，睜大眼睛看著她，眼裡滿是驚懼。
“春杏是個活泛性子，哪裡耐得住這寂寞？”老婦人的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帶著幾分悲憫，“那時候，守院子的是個年輕的長工，夜裡總偷偷往窗縫裡塞些糖糕。一來二去，兩人就勾搭上了。”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往乾裂的嘴裡倒了點水，又道：“這屋子看著嚴實，窗欞底下的磚是松的，夜裡撬開，就能鑽出去。他倆就趁著月色，在柴房裡廝混。春杏那時候，笑得眉眼都亮，說等攢夠了錢，就和那長工跑了。”
“後來......後來怎麼樣了？”棉桃忍不住追問，聲音抖得厲害。
“後來？”老婦人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後來春杏懷了身子，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藏都藏不住。婆家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懷了五個月。”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聽得棉桃渾身汗毛倒豎。
“族裡的長老說，她敗壞門風，辱沒貞潔。”老婦人的手指緊緊攥著麻線，指節泛白，“那天，天剛矇矇亮，他們就把春杏拖了出去，綁上石頭，沉了塘。那長工也被打斷了腿，攆出了村子，聽說最後凍死在了山坳裡。”
棉桃的臉白得像紙，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還有個叫秋菱的，是去年年初進來的。”老婦人像是沒看見她的驚懼，自顧自地往下說，“她沒春杏大膽，只是夜裡對著月亮哭，哭自己命苦。後來，她勾搭上了給婆家送糧的貨郎。貨郎答應帶她走，結果......”
她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結果貨郎拿了她攢的所有碎銀，轉頭就把這事告訴了她婆家。秋菱被打得半死，扔進了這貞潔房，再也沒出來過。沒過半年，就瘋了，整日里抱著枕頭喊‘我的娃’，最後餓死在了這牆角。”
棉桃聽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看著這狹小的屋子，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瞬間裹住了全身。
老婦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乾草堆旁，蹲下身，扒開底下的乾草，露出一塊鬆動的青磚。她伸手將青磚摳出來，從裡面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鑿子，還有一截粗麻繩。
“這是我年輕的時候藏的。”她將鑿子和麻繩遞給棉桃，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光，“我也想過跑，可跑了又能去哪？孃家早就沒人了，外頭兵荒馬亂的，一個女人家，根本活不下去。”
棉桃看著那把鑿子，又看著老婦人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婦人將鑿子和麻繩塞到她手裡，聲音沙啞卻堅定：“你還年輕，別像我一樣，把一輩子都耗在這囚籠裡。這鑿子，能撬開窗欞下的磚。這麻繩，能順著牆爬下去。只是你要記住，要麼就別做，要做，就別被抓住。”
窗外的日頭徹底落下去了，暮色漸漸籠罩了整個屋子。
棉桃攥著那把鏽鑿子，指尖被麻繩勒得發疼，她撬開窗欞下的青磚，順著牆根的豁口，貓著腰鑽了出去。
外頭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吹得她打了個寒顫。月光稀薄，勉強照亮了院牆外的荒草坡，她剛要抬腳往坡下跑，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喘息。
棉桃猛地回頭，只見鐵牛蹲在老槐樹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塊布帕子。那是她白日里晾在窗臺，忘了收的貼身小衣。
棉桃看見他的手在布帕上胡亂摩挲著，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渾身一顫，有渾濁的水液濺在那方紅帕上。
“你——！”棉桃的血瞬間衝上頭頂，臉燙得能燒起來，她慌忙轉過身，捂住眼睛，喉嚨裡像是堵了塊石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鐵牛像是被她的聲音驚到，猛地跳起來，慌慌張張地把那方帕子塞進褲腰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嘴皮子哆嗦著：“棉......嫂子......”
棉桃死死閉著眼，指尖都在發顫，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不堪入目的畫面。她咬著唇，憋出一句：“你......你無恥！”
“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鐵牛的聲音帶著哭腔，又透著幾分執拗，他往前湊了兩步，棉桃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我就是......就是想和你那個......”
棉桃猛地睜開眼，瞪著他，眼眶通紅：“滾！你給我滾遠點！”
她怕極了，怕他撲上來，怕他喊人，更怕被婆家的人撞見這醜事。她腦子裡靈光一閃，慌忙往後退了兩步，捂著胸口，聲音發顫：“我......我身子髒得很，方才在那屋裡出了一身汗，得趕緊找地方洗洗。你......你別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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