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往坡下跑，村裡的各個路口都拴著大狼狗，那狗是特意養來看護門戶的，性子烈得很，見了生人臉就咬，往年有外鄉的乞丐誤闖，被狗咬得斷了腿，最後只能拖著殘軀討飯。
她如今沒了鑿子和麻繩，就算僥倖跑出這個院子，也躲不過那些狼狗的撕咬。
棉桃緩了半晌，才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順著牆根的豁口，悄無聲息地鑽回了貞潔房。
屋裡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老婦人正坐在桌旁捻麻線，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落在棉桃通紅的眼眶上，手裡的動作頓了頓：“回來了？”
棉桃再也忍不住，撲到老婦人面前，“噗通”一聲跪下，眼淚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婆婆......我......我遇到鐵牛了......”
老婦人放下手裡的麻線，彎腰將她扶起來，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慢慢說，他把你怎麼了？”
棉桃哽咽著，將方才的遭遇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說到鐵牛攥著她的貼身小衣時，她的臉燙得能滴血，說到鑿子和麻繩被搶走時，她的聲音裡滿是絕望：“那是我唯一的指望啊......沒了那些東西，我跑不了了......村裡還有狼狗，我就算跑出去，也會被活活咬死......”
老婦人聽完，沉默了許久，她走到牆角，重新摳出那塊鬆動的青磚，從裡面摸出一小截鋒利的碎瓷片，塞到棉桃手裡。
“那狼狗雖烈，卻怕這東西。”她看著棉桃，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鐵牛那小子，心思齷齪得很，你往後防著點。工具沒了，咱們再攢，命是自己的，不能就這麼磋磨掉。”
棉桃攥著那截碎瓷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看著老婦人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只是這一次，眼淚裡除了委屈，還多了一點微弱的光。
老婦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桌旁，捻著麻線的手慢了下來。昏黃的油燈映著她臉上的溝壑，像是藏著數不清的舊事。
“鐵牛那小子對你做的那些事，”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心裡頭，是不是又怕又臊？”
棉桃點了點頭，又慌忙搖了搖，將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得像堵在喉嚨裡：“他......他太齷齪了。我只覺得髒。”
老婦人“嗯”了一聲，手裡的麻線捻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得人心裡發慌。她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直截了當得讓棉桃渾身一顫：“你男人鐵柱死之前，你們......做過男女之間的事嗎？”
棉桃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羞赧，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做......做過。”
那是兩人的洞房花燭夜，鐵柱招待客人累了一天，夜裡回來，壯著膽子攥住了她的手。那時候的月光也是這樣稀薄，灑在土坯牆上，映得兩人的影子都在發顫。他動作生澀，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她疼得掉了淚，卻又在他笨拙的安撫裡，生出幾分酥意。
“就那一次，”棉桃的聲音細若蚊蚋，眼淚又掉了下來，“剛到一半，他就......”
老婦人聽完，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憐憫。她放下手裡的麻線，伸手拍了拍棉桃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鄭重。
“棉桃啊，”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你記住，女人的身子，是自己最後的依仗。”
棉桃抬起淚眼，看著她，眼裡滿是不解。
“春杏那丫頭，”老婦人的目光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又看見了那個鮮活的姑娘，“她就是忘了這話。守在這貞潔房裡，日子太苦，太寂寞，那長工給她點甜頭，她就暈了頭，把身子交了出去。”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圖一時的快活，最後呢？肚子大了，被沉了塘，連個全屍都沒落下。那點快活，是拿命換的！”
棉桃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碎瓷片。
“鐵牛那小子，心思不正，”老婦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眼神銳利得像刀，“他今兒個敢搶你的工具，敢對你做那齷齪事，明兒個就敢得寸進尺，逼你從了他。你要是鬆了口，往後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她頓了頓，又道：“你男人沒了，婆家把你關在這裡，就是圖個貞潔的名聲。你要是失了身，他們不會饒了你。到時候，沉塘的路，就是你的路。”
棉桃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想到那冰冷的河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瞬間裹住了全身。
“婆婆......我......我該怎麼辦？”她哽咽著，聲音裡滿是絕望，“我跑不了，又防不住他......”
老婦人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防不住，就拼了命守著。守住了身子，就守住了命。別圖一時的快活，這世上，沒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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