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晌午，日頭懸在半空，曬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貞潔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吱呀一聲，驚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遠。
棉桃正坐在門檻上搓麻繩，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手裡的麻繩差點滑落。門口站著個年輕後生，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眉眼間帶著幾分活絡，手裡還拎著個布包袱。
老婦人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聞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只淡淡瞥了那後生一眼：“明遠，你怎麼來了？”
被叫明遠的後生咧嘴一笑，抬腳跨進屋裡，把布包袱往炕邊一放，包袱皮散開，露出裡面幾團顏色鮮亮的毛線，紅的綠的，看著格外扎眼。
“三奶奶，”明遠的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彎下腰湊近了些，“這不是我下月就要成親了嘛，我娘說您的手藝是咱們村裡頭一份的，織的毛衣又暖和又結實，特意讓我送些毛線過來，勞煩您給我和我媳婦各織一件。”
老婦人的手頓了頓，針尖在指腹上紮了一下，滲出一點殷紅的血珠。她卻像是沒察覺似的，只是盯著那團毛線，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知道了，要什麼樣子的？”
“樣式您看著來就行，”明遠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得厚實點，開春冷，別凍著我媳婦。還有啊，儘量趕在我成親前弄好，到時候我來取。”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到棉桃身上時，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棉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低下頭，手指用力地絞著麻繩。
老婦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聲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織好了我讓你家來取。”
明遠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對了三奶奶，我娘還說，織毛衣的工錢就不給了，您在這貞潔房裡住著，吃的穿的都是我們家出的，這點活計，您也該應承下來。”
這話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老婦人的心裡。她的臉色白了白，握著鞋底的手青筋凸起，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明遠沒再說話，腳步輕快地走了，門被他隨手帶上，又是一聲吱呀，像是嘆惋。
屋裡靜了下來，只剩下麻繩摩擦的沙沙聲。棉桃抬頭看了看老婦人，見她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只看見那團毛線在炕邊，紅得像血。
“婆婆，”棉桃小聲開口，“您的手......”
老婦人這才抬起手，看了看指腹上的血珠，用嘴輕輕吮了吮，苦笑一聲：“不礙事。在這家裡，我就是個老工具罷了，年輕時給他們縫補漿洗，老了還得給他們織毛衣。”
她拿起一團紅色的毛線，指尖撫過那柔軟的線團，眼裡漫上一層水霧：“當年我成親的時候，也盼著有件紅毛衣呢，可惜......”
可惜什麼，她沒說下去。只把毛線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段早就被人遺忘的時光。
棉桃看著她，心裡頭酸酸的。她忽然覺得，這貞潔房裡的兩個女人，其實都是被人攥在手裡的線，任由旁人織成他們想要的模樣，半點由不得自己。
幾天後，日頭偏西的時候，明遠的腳步聲又響在了貞潔房門口。
他照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手裡拎著個粗瓷大碗，碗裡的酸湯還冒著點熱氣，飄著蔥花和豆腐塊的香氣。
“三奶奶，毛衣織好了沒？”明遠探進頭來，目光先落在炕邊那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上，一件藏青，一件水紅，針腳細密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老婦人正和棉桃坐在炕沿上收拾零碎的毛線頭，聽見聲音抬起頭，指了指炕角：“擱那兒了，你自己看合不合身。”
明遠走過去拎起來抖了抖，摸了摸料子，咧嘴笑了：“還是三奶奶的手藝好，比我娘織的強多了。”他說著，把手裡的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放，“這是我娘讓我端來的酸湯，說謝謝您幫忙，您和......和棉桃嫂子也嚐嚐。”
碗裡的酸湯清亮，豆腐塊嫩白，蔥花鮮綠，看著就開胃。這幾日貞潔房裡淨是啃窩頭喝稀粥，哪裡見過這樣的吃食。
老婦人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裡難得帶了點笑意：“費心了，還讓你娘特意做這個。”
“不值什麼，”明遠擺擺手，拿起毛衣往胳膊上一搭，“那我先走了，成親那天就穿這個。”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到時候......你們要是能來就好了。”
這話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卻讓老婦人的眼神暗了暗。貞潔房裡的人，哪有去湊那喜慶熱鬧的資格。她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去吧，路上小心。”
明遠走了，門被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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