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到西山坳的時候，村裡的鑼鼓聲就響起來了，咚鏘咚鏘，敲得人心尖兒發顫。
貞潔房的門早早就被老婦人閂上了，兩道木門縫，被她用舊布條塞得嚴嚴實實。可那喜慶的聲響還是鑽了進來，混著鞭炮炸開的脆響，還有孩童們的嬉鬧聲，一聲聲，都往人耳朵裡鑽。
棉桃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半根沒織完的毛線，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她好幾次忍不住想去扒那布條，都被老婦人用眼神制止了。
“安分點。”老婦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她坐在炕頭的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佛珠被磨得光滑油亮，“咱們這兒，是沾不得喜事兒的，衝撞了人家，不好。”
棉桃“嗯”了一聲，卻還是忍不住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鑼鼓聲越來越近，應該是迎親的隊伍快到明遠家門口了。有人高聲喊著喜話，嗓門亮堂，惹得一片鬨笑。還有新娘子的蓋頭被風吹起時，旁人的驚呼和打趣，熱熱鬧鬧的。
“聽說新娘子是鄰村的，眉眼俊得很，”棉桃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點嚮往，“明遠哥穿上那件藏青毛衣，肯定好看。”
老婦人沒接話，手裡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祈福，還是在勸自己心靜。
鞭炮聲突然密集起來，噼裡啪啦，震得門板都在晃。棉桃嚇得縮回手，下意識地往老婦人身邊靠了靠。
“拜天地了......”她喃喃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還有明遠孃的聲音，隔著門板，帶著點笑意：“三嬸子，棉桃，明遠拜完堂了，我給你們送兩塊喜糕來，沾沾喜氣！”
老婦人身子一僵，忙對著棉桃擺手：“別應聲。”
棉桃咬著唇，把話嚥了回去。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片刻，又傳來明遠孃的嘆息聲：“唉，知道你們規矩多，那喜糕我放門口了，你們晚點記得拿。”
腳步聲漸漸遠去，那喜糕的甜香，卻順著門縫飄了進來，混著鞭炮的硝煙味，還有鑼鼓聲裡的喜氣，飄進了這灰暗的小屋裡。
棉桃的眼眶又紅了，她看著老婦人，小聲問：“婆婆，咱們這輩子，是不是都只能這樣？”
老婦人沒說話，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窗外的鑼鼓聲還在響，一聲高過一聲，襯得這屋裡，愈發安靜了。
陽光漸漸落下去，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村裡的鑼鼓聲早就歇了，只剩幾聲零星的狗吠，襯得夜格外靜。
棉桃估摸著院裡沒人了，才踮著腳，輕輕拔了門閂。門縫剛拉開一條縫，冷颼颼的風就灌了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伸手去夠門檻上那包喜糕。
指尖剛碰到油紙包，旁邊突然竄出個黑影，嚇得她“呀”地低呼一聲，手裡的喜糕差點掉在地上。
“慌什麼？”是鐵牛的聲音，帶著點酒氣，藉著月光，能看見他臉上泛著紅。
棉桃的心怦怦直跳，慌忙把喜糕揣進懷裡，壓低聲音：“鐵牛，你咋在這兒？”
鐵牛往門上斜斜一靠，眼睛在她身上打轉，笑得不懷好意：“等你唄。嫂子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來偷摸拿東西，是怕人看見啊？”
棉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縮了縮：“明遠娘送的喜糕，我......我拿回去給婆婆嚐嚐。”
“急什麼。”鐵牛突然上前一步，堵在了她面前。陰影罩下來，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他從兜裡摸出個小紙包，塞到她手裡，“給你的。”
棉桃愣了愣，捏著那紙包，軟乎乎的，還帶著點皂角的清香味。“這是啥？”
“胰子。”鐵牛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城裡來的，比咱們自己做的皂角好用，洗臉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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