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一晃就過。
這夜黑得潑了墨，連星子都藏得嚴實，只有遠處村頭打更的梆子聲，慢悠悠敲過二更，又沉進黑暗裡。
狗蛋早把老孃安穩送在姐家，身上只穿了件緊窄短褂，腰裡彆著把磨尖的舊鐵釺，懷裡揣著油紙包的碎銀，另一隻手攥著把提前備好的粗麻繩——防著路上絆腳，也防著棉桃慌得走不動。
他貼著牆根，像只夜貓子似的挪，腳步輕得幾乎沒聲，耳朵卻豎得筆直，連草葉擦過褲腳的聲響都聽得心驚肉跳。
貞潔房在村西頭偏院，獨門獨院，牆不高，卻鎖得死緊。
沈木家的親戚怕棉桃跑，白日有人送飯，夜裡只留一道小窗透氣，門是厚木閂，外頭還掛了把銅鎖。
狗蛋蹲在牆根陰影裡，喘了兩口粗氣，心擂得跟鼓似的。他抬眼望了望那扇黑沉沉的小門，指尖攥得鐵釺發疼。
七天。
整整熬了七天。
每一夜都睜著眼到天亮，每一刻都在想她在裡頭是哭是怕，是冷是餓。
他左右掃了一圈，夜風吹得樹梢嗚嗚響，巡夜的腳步聲還遠在村東。時機到了。
狗蛋貓腰衝過去，後背貼在門板上，先把耳朵貼上去聽。裡頭靜悄悄的，只隱約有一聲極輕的啜泣，像蚊子哼，又像壓抑著不敢出聲。
是棉桃。
他心口一緊，手指摸到那把銅鎖，鐵釺順著鎖縫往裡一插，手腕用力一撬。
“咔——”
一聲輕響，銅鎖應聲彈開。
狗蛋心口猛地一跳，忙收了力，指尖發抖，慢慢撥開木閂。門軸年久，微微“吱呀”一聲，他嚇得渾身一僵，停在原地屏息聽了半晌，確定沒驚動旁人，才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
“棉桃......”他壓著嗓子，聲音又啞又急，“是我，狗蛋。”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一個怯生生。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誰......誰呀？”
“我！快，別出聲，我帶你走！”狗蛋閃身擠進去，屋裡黑得看不清人臉，只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還有她身上軟乎乎的氣息。
他伸手一摸，便觸到一隻冰涼發抖的手，忙一把攥緊，“別怕，是我來接你了，咱們現在就走。”
棉桃身子一顫，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著唇，哽咽道：“狗蛋......你真來了......我以為你不敢......”
“有啥不敢的。”狗蛋咬著牙，把她往自己身邊拉，掌心能摸到她瘦得硌手的肩膀，心裡又疼又躁，“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沈家那邊遲早要把你發賣，或是活活磨死你。跟我走，船上有吃有住，以後誰也不敢打你。罵你。”
“真......真能走得了？”她聲音發顫，又怕又盼。
“能！”狗蛋扶著她往門外推，“我船都藏在江邊蘆葦蕩裡，今夜風大，正好順流走。快，別耽擱，巡夜的隨時過來。”
兩人剛跨出門檻，還沒來得及掩門，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罵：“誰在那邊？！”
狗蛋頭皮一炸。
巡夜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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