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日子，棉桃竟數著晨雞暮雀熬過來的，巷口的石墩被她望得生了光，夢裡的溫存翻來覆去，指尖觸到被面那點餘痕，心裡的盼便濃上一分。
這日天剛放晴，巷口忽就炸響了嗩吶聲，嘀嘀嗒嗒的，洋溢著喜意，往家家戶戶的窗縫裡鑽。
棉桃正坐在炕沿納鞋底，針腳猛地紮了指尖，殷紅的小血珠冒出來，她卻顧不上揉，耳尖先捕捉到了那聲響裡，混著貨郎們的說笑。
她心頭一跳，連鞋都沒穿好，趿著布履就往院門口跑。
院外的土路上，早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人，紅綢扎的喜轎搖搖晃晃走在前頭，後頭跟著一群披紅掛綵的伴郎，竟都是常和二柱一同走街串巷的貨郎，腰間的貨郎鼓還繫著紅綢，敲得咚咚的，襯得喜意更濃。
棉桃的目光在人群裡梭巡，心像被一隻手攥著，越收越緊。
直到那抹熟悉的青布身影撞進眼裡，他今日換了件藏紅的短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前也繫著紅綢花，走在喜轎旁，眉眼被周遭的喜意襯得溫和，可那眉眼，分明是她日日念。夜夜夢的二柱。
新郎，是二柱。
棉桃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天旋地轉，指尖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點紅，像被揉碎的殘花。
周遭的嗩吶聲。歡笑聲，瞬間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望著那抹藏紅，望著他身旁那頂紅綢喜轎，喉間湧上一陣腥甜，連站都站不穩，扶著院門口的老槐樹，指尖摳進了樹皮裡。
怎麼會是他？他說過，等他修好車，便來求親，說過要帶她離開這貞潔房，堂堂正正做他的妻，日日相守。
那些話還繞在耳畔，溫熱的，像他曾觸過她鬢角的指尖，可眼前的紅綢，卻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得落了淚。
她忘了周遭的人，忘了貞潔房裡的規矩，只憑著一股執念，推開圍觀的村人，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紅綢的喜隊被她撞得亂了些，嗩吶聲頓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詫異。探究。指指點點，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那抹藏紅，跑到他面前，攥住了他的衣袖。
二柱顯然也驚到了，臉上的溫和僵住，眼底閃過慌亂，還有一絲的閃躲，他下意識想掙開，卻被棉桃攥得死緊，她的指尖冰涼，還沾著那點未乾的血，蹭在他的藏紅短褂上，像一道刺目的疤。
“二柱，”棉桃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縮，“你說過的，你等修好木車就來帶我走，你說要娶我的，你說的......怎麼會是別人？”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起來了，伴郎的貨郎們面面相覷，轎簾裡，隱約傳來新媳婦的輕怯聲響。
二柱的臉漲得通紅，有窘迫，有惱怒，還有幾分難言之隱，他壓低聲音，急道：“棉桃，你胡鬧什麼！快鬆開！”
“我不松！”棉桃咬著唇，眼淚越流越多，攥著他衣袖的手更緊，“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那喜轎裡的人，是誰？”
她的目光望向那頂紅轎，轎簾被風吹開一角，能看到裡面姑娘的紅蓋頭，繡著鴛鴦，針腳細密。
二柱的喉結滾了滾，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更沉，帶著一絲狠戾，像是要逼她放手：“棉桃，別不識好歹！我娶親，與你何干？從前的話，不過是戲言，你竟當了真？”
戲言。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生生割開了棉桃的心。
她愣在原地，攥著他衣袖的手，一點點鬆了，指尖的血珠，滴在地上，碎了。
她望著他，眼底的希冀一點點滅了，只剩冰涼的失望，還有徹骨的疼。
嗩吶聲又響起來了，比之前更聒噪，二柱甩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對著身旁的人使了個眼色，有人上來想拉走棉桃，他卻只是別過臉，不再看她，沉聲道：“走。”
喜隊重新動起來，紅綢搖曳，嗩吶聲震天，那抹藏紅的身影，跟著喜轎，一步步走遠，再也沒有回頭。
棉桃站在原地，被人群圍著，風吹起她的鬢髮，臉上的淚乾了，又被新的淚浸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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