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西跨院的風添了幾分寒,棉桃的肚子愈發沉了,行動也慢些,卻總盼著沈木來,盼著那束帶著山野氣的花,盼著他溫朗的聲音解解院裡的孤寂。
這日沈木來,手裡沒拿花,反倒搓著手笑,眉眼彎彎的:“棉桃姑娘,府外街口有個老婦賣涼卷粉,酸香開胃,我瞧著滋味極好,想著姑娘日日悶在院裡,不如趁午後沒人,我引著你悄悄出去嘗一口?”
棉桃心頭一動,自入顧府,她便再沒踏出過府門半步,那街頭的煙火氣,竟讓她生出幾分嚮往。
只是她略有遲疑,手撫著小腹:“若是被府里人瞧見,怕是不妥。”
“放心。”沈木拍著胸脯,聲音放輕,“西角門那的守衛我熟,趁他換班的空當出去,半個時辰便回,神不知鬼不覺。”
他說得懇切,棉桃終究抵不過那點念想,換了件素淨的粗布衣裙,用布巾裹了頭,跟著沈木從西角門溜了出去。
冬日的街頭人不多,風裡裹著糖炒栗子和熱湯的香氣,棉桃瞧著街邊的小攤,眼裡竟有幾分雀躍,像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姑娘。
卷粉攤就擺在老槐樹下,竹屜蒸著熱乎的米皮,案板上擺著酸醋。辣油。醃菜,老婦手腳麻利,片刻便端來兩碗涼卷粉,紅油亮澤,酸香撲鼻。
棉桃拿起竹筷,輕輕挑了一口,酸辣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竟讓她眼眶微熱——這是她入顧府後,頭一次嚐到這般鮮活的人間滋味。
沈木吃得酣暢,幾口便扒了半碗,抬眼瞧著棉桃,笑說:“姑娘瞧著吃得合口,我便沒白費心引你出來。”
棉桃點頭,嘴角噙著淺淡的笑:“多謝沈公子,這滋味極好。”
兩人慢吃著,不多時便見碗底空了,老婦上前笑著算帳:“兩位客官,一共二十文錢。”
沈木聞言,手忽然頓了頓,隨即摸了摸衣兜,眉頭微蹙,臉上露出幾分窘迫,抬眼看向棉桃,語氣帶著幾分委婉:“哎呀,倒怪我糊塗。今日出門急,想著就吃碗卷粉,沒多少銀子,竟忘了帶錢袋了。”
他說著,又假意翻了翻腰間的布囊,嘆了口氣:“瞧我這記性,竟空著手出來了。”
棉桃手裡捏著二姨太前些日子賞的碎銀,本是留著應急的,見他這般,心頭微頓,面上卻沒露分毫,只輕輕道:“無妨,不過二十文,我來付便是。”
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給老婦。老婦掂了掂,找了零錢,棉桃隨手收了。
沈木見狀,臉上立刻舒展開,笑著拱手:“多謝姑娘了,倒是讓你破費。下次我定帶足銀子,請姑娘吃更好的。”
棉桃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指尖觸到袖中剩下的碎銀,心裡那點方才吃卷粉的雀躍,竟淡了幾分。
兩人順著街邊往回走,沈木依舊說著街頭的趣事,語氣輕快,可棉桃卻沒太聽進去,只覺得冬日的風,似乎比方才更涼了些。
她想起沈木平日裡總說自己孤身一人,靠著木匠活計討生活,日子清貧,如今瞧來,倒真真是拮据得很。
只是方才他提議出來吃粉,那般篤定,竟沒想著帶錢,倒讓她心裡,隱隱生出些許苦澀的滋味。
到了西角門,守衛果然不在,兩人悄悄溜回府,一路無話。到了西跨院門口,沈木又笑著道:“今日多謝姑娘款待,改日我定補回來。”
棉桃垂眸,福了福身:“公子客氣了,不過一碗粉罷了。”
沈木笑了笑,轉身去了院角幹活,依舊是篤篤的鑿木聲,可棉桃聽著,卻不如往日那般悅耳了。
她扶著牆慢慢走回屋,炕頭的粗瓷瓶裡,還插著前日沈木送的野臘梅,香得清冽,可她心裡,卻莫名的空了一塊。
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輕輕嘆了口氣。她本就是寄人籬下,自身難保,哪有心思顧及旁人的清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