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棉桃就醒了，手裡還攥著連夜縫好的月白短衫，針腳細密，領口還悄悄收了點窄，襯得脖頸纖秀。
她輕手輕腳攏了攏頭髮，用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又對著銅盆裡的水理了理衣襟，粗布衣裳換了這新縫的短衫，竟瞧著添了幾分溫婉。
沈木已在院中等著，見她出來，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短衫，淡淡點頭：“倒還齊整。”話落便率先抬腳，棉桃忙拎著那兩罐桂花蜜跟上，腳步輕緩，生怕落了後。
城西張府的院門敞著，院裡擺了幾張八仙桌，賓客們三三兩兩聚著，都是長衫布鞋，談吐間帶著斯文。
棉桃跟在沈木身後，手不自覺攥緊了蜜罐的布繩，指尖沁出點薄汗，目光只敢落在沈木的衣角，不敢四處亂看。
“沈兄來啦！”張郎笑著迎上來，目光落在棉桃身上，挑了挑眉，“這位便是沈兄的娘子吧？瞧著溫婉得很。”
沈木抬手作揖，側身讓棉桃上前，語氣平淡：“內子棉桃，不懂禮數，今日叨擾了。”
棉桃忙上前半步，把桂花蜜遞過去，聲音細柔，帶著點怯意：“張老爺，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指尖遞東西時，還微微蜷著，怕自己粗笨的手惹了人笑話。
張郎笑著接了：“沈娘子太客氣了。”又引著二人落座，桌上擺了瓜子點心，棉桃坐在沈木身側，手放在膝頭，規規矩矩的，有人遞茶，便起身欠欠身，小聲道謝，半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宴席開了，杯盞相碰，賓客們談天說地，有說詩書的，有聊生意的，沈木偶爾搭話，言辭利落，棉桃便安安靜靜聽著，替他斟滿茶水，見他碗裡的菜少了，便悄悄夾一點放在碟邊，動作輕緩，不聲不響。
鄰桌有人打趣：“沈兄好福氣，娘子這般溫順賢淑，瞧著就是個會持家的。”
沈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點淺淡的笑，帶著點自得：“不過是聽話罷了。”這話落進棉桃耳裡，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她垂著眼，指尖捻著杯沿，方才心裡那點雀躍的期盼，淡了幾分，卻還是抬手，又替他添了些茶水。
席間有女眷過來搭話，問她衣裳的料子，誇她針腳好，棉桃臉微紅，只說“自己縫的，不值當誇”，女眷們笑她靦腆，倒也喜歡她的實在，拉著她說了幾句家常，她都細細應著，眉眼溫順。
沈木瞧著她與女眷說話的模樣，眉眼平和，不卑不亢，倒也不丟份，心裡想著，果然挑個溫順的女子在身邊，宴席上也省心。
他全然沒留意，棉桃與女眷說笑時，眼角餘光會悄悄瞥向他，見他面色平和，便悄悄鬆了口氣。
散席時已近午後，日頭曬得人暖融融的。往回走的路上，沈木走在前頭，腳步不快，棉桃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張府回贈的一包糕點，走得輕輕的。
“今日倒還算得體，沒出什麼差錯。”沈木忽然開口，語氣依舊淡淡，聽不出喜怒。
棉桃忙點頭，心裡的那點小失落散了些，輕聲道：“都是沈郎教得好，我只是照著做罷了。”
沈木“嗯”了一聲，又道：“往後若是再有這樣的宴席，還隨我去。”
棉桃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抬頭，看著沈木的背影，嘴角悄悄彎了彎，眼裡的光，像被日頭曬暖的星星，細碎又明亮。她攥緊了手裡的糕點，快步跟上：“哎，我曉得啦。”
路上的風吹著，帶著點春日的暖意，拂過棉桃的鬢角，她看著沈木的背影，心裡悄悄想著，若是日日都能這樣，跟在他身邊，做他的沈家娘子，便很好。
只是她沒瞧見，沈木走在前頭，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心裡想的，不過是往後再有應酬，身邊有個這樣體面溫順的娘子，倒也襯得起自己。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影子被日頭拉得長長的，捱得很近。
日頭偏西時，棉桃蹲在炕角翻找木匣，指尖觸到匣底空落落的，心猛地一沉——那五十兩銀子，是她賣兒子的錢，用油紙包了三層，藏在匣底最深處，竟沒了蹤影。
她慌得手都抖了，忙把木匣裡的帕子。銀簪全倒在炕蓆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連半點油紙的邊角都沒見著。
這銀子是她的根，在沈家雖過得安穩，可女子手裡有私房，心裡才踏實，如今沒了，她只覺得心口發空。
棉桃顧不上擦汗，跌跌撞撞起身，把院裡院外翻了個遍。
灶房的柴堆。堂屋的樑上。窗臺的磚縫，甚至連餵雞的食槽都扒開看了，指尖磨得沾了泥，膝蓋磕得生疼，可那五十兩銀子，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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