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窗欞,棉桃便蜷在沈木懷裡,指尖輕輕撫著自己微隆的小腹,眉眼間漾著柔意。
自知曉懷了身孕,往日里的羞怯都淡了幾分,夜裡枕著他的臂彎,晨起纏在他身側,倒比從前更黏人些,雲雨間也多了幾分軟綿的依賴。
沈木替她理了理散在枕上的青絲,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剛歇下的氣息又微沉,棉桃輕依著他,臉頰泛著薄紅,小聲呢喃:“沈郎......”
這般軟語,最是勾人,帳內的暖意又濃了幾分,待雲收雨歇,棉桃窩在他胸口,忽然皺了皺鼻尖,心口一陣泛酸,偏頭蹭了蹭他的肩:“沈郎,我想吃酸的,巷口張婆的酸梅糕,酸酸甜甜的,想著就饞。”
她說著,指尖輕輕勾著他的衣襟,眼裡滿是期盼。
懷了身孕後,口味變得古怪,偏就唸著那口酸,往日里捨不得,如今有了娃,便想順著心意嘗一口。
沈木的手頓在她腰側,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垂眼瞧著她期盼的模樣,語氣淡淡道:“酸梅糕要二十文一斤,現下手裡的碎銀要留著買木料,等我接了木匠活,掙了錢再去買。”
他近來接了個打木櫃的活,缺些好木料,手裡的錢算計著花,哪肯為一口吃食破費,在他看來,酸梅糕不過是閒時的零嘴,不吃也罷。
棉桃的眼神瞬間暗了幾分,指尖鬆了鬆,卻也沒鬧,只輕輕“哦”了一聲,把臉埋在他胸口,掩去眼底的失落。
她曉得家裡的光景,沈木做木匠活不易,掙的錢都要算計著用,哪能由著她嘴饞。
只是心裡終究是澀的,懷了娃,身子本就乏,不過是想嘗口酸的,竟也成了奢望。她抬手摸著小腹,小聲道:“那便等沈郎掙了錢再吃,咱娃也乖,定能等。”
沈木聽她這般說,心裡倒掠過一絲微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語氣軟了些:“嗯,等活計做完,給你稱兩斤,讓你吃夠。”
棉桃便又笑了,重新窩緊他,指尖繞著他的衣釦,心裡盼著他的木匠活能早些做完,盼著那口酸酸甜甜的梅糕,也盼著往後的日子,能因著這腹中的娃,過得再暖些。
她全然沒留意,沈木望著帳頂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半串銅錢上,心裡還在算計著木料的價錢,那兩斤酸梅糕的許諾,不過是隨口的安撫,竟沒放在心上。
帳外的日頭慢慢爬高,院裡的雞咯咯叫著,灶房的柴禾堆得整整齊齊,一切都還是往日的模樣,只是棉桃心底那點對酸梅糕的期盼,像顆小小的酸梅,輕輕擱著,澀澀的。
晌午的日頭曬得院角的馬齒莧蔫噠噠的,棉桃端著洗好的碗碟往灶房走,隔壁王嬸挎著菜籃子從院外過,笑著喊住她:“棉桃,晌午做的啥好飯?瞧著你這陣子臉都瘦了些。”
棉桃忙停下腳,擦了擦手笑應:“就熬了點雜糧粥,配著醃菜。”
王嬸湊過來,往院裡瞥了眼,見沈木正坐在石凳上翻木匠冊子,便拉著棉桃往牆角挪了挪,聲音壓得低:“你這孩子,也是實誠。自打你過來,沈木竟連桌薄酒都沒擺,別說婚宴了,連塊給你添的布料。簪子都沒見著吧?”
棉桃的手攥了攥圍裙,指尖摳著粗布的紋路,訥訥道:“他手頭緊,做木匠活掙的錢都要算計著花......”
“緊歸緊,心裡有你,怎會半分不肯花?”王嬸嘆口氣,拍了拍她的胳膊,“老話講得好,男人的錢在哪,心就在哪。他便是再窮,給你扯塊三尺素布做件衣裳,稱兩斤糖糕讓你解解饞,也是那份心意。你瞧瞧巷東的李家媳婦,男人拉車掙的都是血汗錢,不也天天給她帶個烤紅薯。買支紅頭繩?”
這話像顆石子,狠狠砸進棉桃心裡,漾開層層漣漪。
她望著王嬸走遠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許久。從初識沈木,到心甘情願把身子給了他,再到搬進這破落的院子裡搭夥過日子,一晃小半年了。她掏自己的私房錢買米麵。扯針線,連院裡的柴禾都是她趁著清晨去後山砍的,沈木呢?
他從沒有為她花過一分錢。
別說婚宴。首飾,便是她懷了身孕,嘴饞那二十文一斤的酸梅糕,他都推說等掙了錢再買;她的粗布衣裳洗得打了補丁,他也從未提過給她扯塊新布;就連那日她丟了五十兩私房銀,他也只淡淡說句“盡力找”,半分沒想著寬慰她,更沒說過要貼補她分毫。
她先前總替他找藉口,說他重體面,嘴笨不會疼人,說他做木匠活不易,錢要省著花,可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
棉桃慢慢走回院裡,沈木還在翻冊子,眉頭微蹙,全然沒留意她臉色的蒼白。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這四壁漏風的破房子,看著自己身上打了補丁的粗布裙,心裡像被浸了涼水,一點點涼透。
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縫補漿洗,為他懷了孩子,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可他的錢,他的心意,從來都沒放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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