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了院角的樹影，灶房的油燈捻得小小的，昏黃的光映著棉桃微隆的小腹，她攥著衣角，怯生生湊到沈木跟前，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沈木，我......我想跟你討點碎銀。”
沈木正擦著木匠刨子，木屑子沾了滿手，抬眼瞥她，眉峰皺著：“要銀錢做什麼？家裡雜糧粥夠吃，醃菜也還有壇底。”
棉桃的臉微微發燙，手不自覺撫上肚子，指尖抵著粗布衣裳下的軟肉，訥訥道：“我懷了娃，近來總嘴饞，想稱兩小塊酸梅糕，解解那股子酸勁......就幾文錢，成嗎？”
她話落，便眼巴巴望著他，指望著他念著腹中的孩子，能鬆口給幾分。
可沈木卻猛地把刨子往木案上一擱，聲響驚得油燈苗晃了晃，他扯了扯嘴角，語氣冷硬又帶著怨懟：“酸梅糕？你倒會想。你懷了孕，身子金貴，碰都碰不得，這些日子誰陪我同房？白日里我刨木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夜裡空落落憋得慌，誰來可憐我？”
棉桃的臉瞬間白了，唇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他這話堵得喉嚨發緊。
她垂著眸，看見自己打了補丁的袖口，鼻尖一酸，卻不敢掉淚，只低聲辯：“我是懷了你的孩子，忍忍......忍過這陣子就好了。那酸梅糕也不貴，就......”
“夠了。”沈木打斷她，起身往堂屋走，腳步沉沉，“家裡的銀錢要留著買木料，哪有閒錢給你買這些旁的。既懷了娃，就安分些，別整日里想著吃的，先想想你這身子，誤了我多少事。”
油燈的光落在他背影上，冷硬的輪廓沒半分溫情。
棉桃站在原地，手還僵在小腹上，晚風從灶房的破窗縫鑽進來，吹得她渾身發冷。
次日，日頭偏西時，村口的涼粉攤支在老槐樹下，麻醬和醋香飄得老遠。
棉桃被沈木拽著衣角過來，手不自覺攥著腰間藏私房錢的布包，指尖都捏得發緊。
沈木也不問她，徑直衝攤主喊：“兩碗涼卷粉，多放麻醬！”
矮桌旁已坐了幾個歇涼的村裡人，見著他倆，眼神都飄了過來。棉桃挨著沈木坐下，小聲道：“其實我不吃也成，省些錢......”
“囉嗦什麼，”沈木瞥她一眼，語氣不耐煩，“饞了便吃，哪來這多講究。”
可兩碗卷粉端上桌，沈木拿起筷子就往自己碗裡扒，麻醬裹著滑嫩的卷粉，三兩口就掃了半碗，棉桃只捻了幾根，碗裡還剩大半。
沒片刻，沈木的兩碗見了底，抹了抹嘴，衝攤主揚下巴，又朝棉桃抬了抬眼：“結賬吧，她管家裡的錢。”
這話落得輕，卻讓旁邊幾個村裡人瞬間笑了，有人扯著嗓子打趣：“沈木倒是會享福，吃碗涼粉都讓媳婦掏錢！”
另一個叼著菸袋的老漢接話，眼神掃過棉桃攥著布包的手，語氣帶著點戲謔：“可不是嘛，一分錢沒花，撿了個媳婦不說，連嘴都有人管著，這買賣划算！”
還有個婦人湊著同伴嘀咕，聲音不大卻字字扎耳：“瞧著棉桃那模樣，倒貼似的，真是不值錢......”
棉桃的臉“騰”地紅透，又慢慢泛白，手指摳著布包的線縫，指尖發顫。
她咬著唇，摸出幾文碎銀遞給攤主，銀角子擱在木桌上，輕響卻像敲在心上。
沈木渾然不覺，起身拍了拍衣裳，催她：“磨磨蹭蹭做什麼？還不回家燒火？”
棉桃低著頭跟在他身後，村裡人的笑談和指點像針似的紮在背上。
走了幾步，她實在忍不住，小聲問：“你方才怎的讓我付錢？那是我攢的私房錢......”
“我哪來的錢？”沈木回頭瞪她，理直氣壯，“家裡的活計哪樣不要錢？難不成吃碗涼粉還要我掏？你既是我媳婦，掏錢本就該當。”
他說得坦蕩，棉桃卻喉嚨發堵，說不出話來。
晚風捲著涼粉攤的香味吹過，她卻覺得嘴裡發苦，腰間的布包空了一塊，心也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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