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點霞光也沉了下去，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親戚們散了，沈木喝得半醉，腳步虛浮卻走得飛快，棉桃挺著肚子跟在後面，每走一步，腹間都墜得發緊，腿肚子也打顫。
“沈木......等等我......”她喘著氣，聲音細弱，幾乎要被風吹散。
沈木頭也不回，腳步沒慢半分，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磨磨蹭蹭的，天都黑了，還不快點？”
棉桃咬著牙，扶著腰加快腳步，可肚子沉甸甸的，沒走幾步就喘得厲害，額頭上滲出汗珠，沾在鬢角。
她看著沈木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卻半點沒有要等她的意思，心一點點沉下去。
方才在堂屋受的委屈還堵在胸口，腰上那令人作嘔的觸感還沒散去，如今連走路，他都不肯多等她片刻。
“我......我走不動了......”棉桃停下腳步，扶著路邊的樹幹，彎著腰喘氣，“沈木，你等等我，歇一歇好不好？”
沈木這才回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眉頭皺得死緊，語氣裡滿是嫌棄：“走個路都走不動，真是麻煩。懷個娃就金貴成這樣？當年我娘懷我，還下地幹活呢，也沒像你這般矯情。”
棉桃的眼眶一紅，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想說自己不是矯情，想說方才在堂屋受了欺負，想說腹間墜得難受，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會信的，就算信了，也只會罵她不懂事，壞了親戚的臉面。
“我沒有矯情......”她小聲辯解，聲音帶著哭腔，“就是......就是肚子沉，走得慢。”
“慢也得走！”沈木不耐煩地吼了一句，轉身又往前走，“再不走，夜裡走到荒郊野嶺，出了事別怨我。”
棉桃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像被針扎一樣疼。她扶著樹幹，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艱難地跟上去。
夜色越來越濃，路邊的樹影張牙舞爪，她心裡又怕又委屈，卻只能咬著牙，跟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
晚風捲著她的嗚咽聲，散在寂靜的路上，無人聽見，也無人心疼。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屋裡黑黢黢的，連盞油燈都沒點。棉桃扶著牆，剛想喘口氣，沈木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你看看你，走個路磨磨蹭蹭，跟個小腳老太太似的，真是沒用。”他往炕沿上一坐，粗聲粗氣地抱怨，“我跟你說，別以為懷了娃就金貴了，我們村東頭的李家媳婦，懷娃還下地呢，哪像你，走幾步路就喊累。”
棉桃沒吭聲，只是慢慢挪到灶臺邊，想摸打火石點燈，手卻抖得厲害。
“還有，”沈木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更沉了，“以後少打我錢的主意。我們村的女人，哪個不是自己攢體己，從不花男人的錢？就你，整天想著花我的錢，買這買那，我掙那點錢容易嗎？”
棉桃的手猛地一頓，打火石“噹啷”掉在地上。她緩緩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沈木，聲音都在發顫：“我......我什麼時候花過你的錢了？”
自打嫁過來，她的針線活換的錢，都貼補了家用。她身上的衣裳，還是嫁過來時帶的，洗得發白，連塊補丁都捨不得添。
“你還敢犟嘴？”沈木一拍炕沿，火氣更大了，“我看你就是心裡有鬼！上次你說想吃個雞蛋，不是花我的錢？上次你說扯塊布做衣裳，不是花我的錢？”
“那雞蛋，是我用自己繡的帕子換的，”棉桃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哽咽，“那布，我也沒扯，只是跟你提了一句，你就罵我敗家，我再也沒提過......沈木，我真的沒花過你什麼錢。”
“沒花？那家裡的米。面，不是我掙的？你吃的喝的，不是我的錢？”沈木蠻不講理，“我看你就是個喂不飽的白眼狼，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棉桃看著他猙獰的臉，心徹底涼了。她以為嫁了人，能有個依靠，沒想到卻是這樣的日子。
她懷著他的孩子，操持著家務，省吃儉用，到頭來，卻被他扣上“亂花錢”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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