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棉桃便揣著滿心的委屈，抱著一大盆海帶往河邊去。
河水清冽，她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搓著海帶，眼淚卻不爭氣地往水裡掉，混著河水一起流走。
“喲，這不是沈家媳婦嗎？怎的一個人在這兒抹眼淚？”
粗啞的男聲從身後傳來，棉桃慌忙抹了把臉，回頭見是鄰院的狗蛋。這人年近三十還沒娶上媳婦，生得黑壯，眉眼粗陋，平日裡小氣又摳門，村裡的姑娘都躲著他走。
棉桃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沒......沒什麼，沙子迷了眼。”
狗蛋放下手裡的柴捆，也蹲在河邊洗手，瞥了她一眼，粗聲粗氣地說：“別裝了，我都看見了。昨兒夜裡，你家沈木罵罵咧咧的，我在牆根下都聽見了。”
棉桃身子一僵，眼淚又湧了上來，終究是憋不住，哽咽著把沈木讓她平攤飯錢。說她吃軟飯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女人不能白吃，說我靠著生孩子佔便宜，讓我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棉桃越說越委屈，肩膀不住地發抖，“我懷著他的孩子，操持著家裡，他卻這般待我......”
狗蛋聽完，黑黢黢的臉頓時漲得通紅，猛地一拍大腿，嗓門都大了幾分：“混賬！簡直不是個男人！”
他轉向棉桃，語氣雖粗，卻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憤慨：“男人掙錢養家，天經地義！娶了媳婦，就得疼著。養著，哪有讓女人掏錢吃飯的道理？他沈木要是沒本事養媳婦，當初就別娶！女人家懷著身子本就辛苦，他不心疼也就罷了，還說這般混賬話，真是丟我們男人的臉！”
棉桃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狗蛋。平日裡人人都嫌他粗鄙小氣，可此刻他說的話，卻像一股暖流，直直淌進她心裡。
自嫁入沈家，從沒人這般為她說話，更沒人說過“女人就該被男人養”這樣的話。
“可......可他說，村裡的女人都自己掙錢，就我金貴。”棉桃小聲說。
“那是他胡扯！”狗蛋撇撇嘴，“女人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比男人下地幹活還累！他沈木眼瞎心也瞎，看不到你的好。你別往心裡去，是他不配，不是你的錯。”
棉桃吸了吸鼻子，眼淚卻流得更兇了，這一次，卻是委屈中帶著一絲暖意。
她低下頭，繼續搓著海帶，聲音輕了些：“謝謝你，狗蛋哥......聽你這麼說，我心裡好受多了。”
狗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謝啥，我就是看不慣他欺負人。你放寬心，好好養著身子，彆氣壞了自己。真要有啥難處，喊一聲，我雖沒本事，也能幫你搭把手。”
說完，他扛起柴捆，大步離開了。
棉桃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海帶，嘴角竟微微動了動。
河水依舊潺潺，可她心裡的那塊寒冰，似乎被這幾句粗糲卻真誠的話，融化了一角。
日頭升到半空，油坊裡飄著濃濃的花生香。棉桃提著小油壺，站在榨油機旁，看著那粗笨的木槓子犯了難。
她懷著身子，力氣本就小，那壓桿沉得很，她試著推了推，只動了分毫，油星子都沒滴下來幾滴。
“沈家媳婦，咋一個人來打油？”
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棉桃回頭，見狗蛋扛著半袋花生走了進來，臉上沾著些塵土，看著比平日裡更顯粗陋。
棉桃臉一紅，小聲應道：“他......他沒空，我自己來的。”
狗蛋放下袋子，瞥了眼她那紋絲不動的壓桿，咧嘴一笑：“這玩意兒沉，你一個婦道人家哪弄得動？”
說著，他大步上前，雙手握住木槓，腰腹一使勁，“嘿”地一聲，粗大的壓桿便沉了下去，金黃的花生油順著槽口汩汩流進棉桃的油壺裡，香氣更濃了。
棉桃站在一旁，看著他結實的背影，心裡又感激又不好意思，連忙道：“狗蛋哥，多謝你了，這......這多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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